先吃饱肚子,再开始生活

上周去上小学里开的英语课,碰到一个东北的姐,下课之后我们和一个越南姐站在路边聊天,我跟她说I’m hungry everyday. 后来马路对面的马来西亚姐招呼我们进去坐坐,那会儿正是饭点,她刚煮好咖喱,我说it smells good. 几个姐都笑了,说我是饿了。

马来姐端了一小碗咖喱给我,她说这是她给小孩做的,只能分给我吃一点点。

她家很明亮,咖喱很香,她们分别是3个、2个、1个小孩的妈,聊了很多超市必买品和带小孩的话题。那是我曾经必然觉得无聊的话题,但是那个下午是很好的,在这些家长里短中,我重新感受到了异国生活的秩序。


失去的东西带来的感受很强烈,而得到的东西的触感是很轻柔的,要花很久的时间才能感知到。

感受强烈的部分,首先是指食物。

离开原本所处的上海的区位,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变得不再可及。比如可以用大额券的各种新鲜口味的奶茶,加10块配送费就能吃到的新鲜切角蛋糕,还有外卖小哥会准时准点送达的各路生鲜平台的外卖,当然也包括热炒。

上新,所有店铺永远都在上新,只要愿意尝试,总会有新的产品出现。

在上海的时候我也隐隐想过,这样对吗?这是一种可以持续拥有的生活吗?物质如此丰沛,几乎什么都能立刻得到。我不确定的点,其中当然包括外卖小哥的劳动。对比他们付出的劳动和承担的危险,得到的薪水当然是微乎其微的,但还是要面临顾客催单、高峰时期超时带来的扣款。以前我上班路上要骑车,天桥底下的红灯很长,他们永远不会等到绿灯,而是钻空子在横向车道的左转轨迹中间寻找夹缝穿越。我也记得公司楼下那个临时建成的狭窄的外卖柜,过道很窄,铁皮柜子的门一直在开关开关,发出砰砰砰的声音,食物输入到这里,然后被取走,所有人互相之间打一秒钟的照面。

有时候遇到暴雨或者40度高温,我也会犹豫一下,不知道这个天气他们有没有额外的奖金(现在想来大概是没有)。点了外卖他们能得到薪水,不点外卖他们就不用在风雨里穿梭。那么到底点外卖还是不点外卖呢?

不过其实更多时候,我也没有真的陷入这种道德困境,只是公司附近的店都吃了个遍,或者晚饭时间想加个菜,那么就点外卖。

外卖小哥的劳动,让所有食物的取得都简化成——打开门然后说声谢谢。

现在看来真的太轻巧了。

当然还有餐饮业从业者的劳动。都说餐饮难做,疫情之后越来越难,常吃的店倒闭了好几家,但是新店仍然在涌上来,点外卖的时候常常在选项中迷失,几十块钱,所有店家都争先恐后地喂饱我。

在上海外食更是容易,虽然本帮菜的口味令人疑惑,但是日料韩料意大利菜,只要花点钱,总有能让人无比满足的选项。

相比之下,这里的外食店很贵,sku也少得可怜。偌大的日料店只有两款拉面和两款定食,售价高达100多人民币。于是我在匮乏的选择和昂贵的外食中间感到越发饥饿。

虽然很贵,但右上角的炸豆腐是我试图在上海找到的味道。有泉水清甜口味的炸豆腐!

之前在毛象看到象友说,初到国外,要重新建立对物价的度量,她刚到某地的时候虽然远不至于饿死,但一开始总感觉自己要饿死了。

这种感觉不陌生。我在香港读书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在吃素。因为香港虽然有着很多很多的好餐厅,但就是要花上我心理价位两倍的价钱,才能得到想象中的味道。

澳洲也是一样的。

在还没赚到当地的货币之前,买菜的时候无法不做*5的计算。1刀一根的特价玉米原来也要五块钱,悉尼火车站4.8刀的矿泉水换算过来要25块,比我在剧院买的巴黎水还黑心点。

但其他东西都可以减省,唯独吃饭不可以。或者在我的脑子觉得可以的时候,身体已经有了反应。大脑觉得出了什么大事,存款不能按之前的消费水平计量,于是身体很饿,即便吃过羊肉牛肉牛奶酸奶,过了三四个小时还是照样很饿。

我们逛超市,大量地逛超市,大量地采购,但好像不管怎么采购都不够。房东的大冰箱分成三份,室友用一格,我们用一格,她自己用一格。虽然我们的那格总是塞得很满,但也消耗得好快。微波炉加热的米饭两天就会吃光,再大桶的牛奶也不过三四天就见底,下次去超市又要负重回家。

冰箱,人类现代储存食物的百宝箱,好像也填不饱我胃里面的空洞。

因为饥饿,过去将近一个月中我吃了大量甜食,健康等级最低1.5星。

在这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对甜品这么有热情,但它们大多数是糖的堆砌,带着工业制品粗糙的调味。不满足,完全无法满足。

我知道底层人吃这些1.5星的食品是为了止痛,但大概更换环境的不适应,并没有到「痛」的程度,所以它们无法安抚我。

看到公众号的盒马抹茶季上新我都快馋疯了,天哪怎么所有东西看起来都这么好吃呢?然后我又搜索小红书抹茶甜点,好吧它告诉我,所有好吃的抹茶烘焙都是亚洲人开的,所有这些店都在悉尼。

谁能把我空运回上海吃完抹茶季……不过好消息是我马上能吃到抹茶味巴斯克了!

在路上的时候我要吃高糖的蛋白棒,到了空空的新家我要吃掉包里的所有小零食,到了半夜我还要吃酸奶配冷冻莓果。每一天都很饿,但按照吃下去的食物热量来计算的话,明明不该有这么饿的。

然后我想起每个饥饿的时刻,上一次是疫情封控刚开始的时候,我准备了一周的食物,然后得知清明之后不会解封,晚上我躺在床上盘算自己的物资,算到了橱柜里的若饭——好像就到若饭为止,我知道自己不会饿死了。

再上一次是刚到上海的时候,我吃不惯甜口的本帮菜,但连公司门口的日料店都加入超额的糖。无法在30块以内点出非预制的外卖,于是我也一路掉秤,直到碰到广东过去的同事,给了我一份外卖白名单。

在我感觉最饿的时候,我们去了悉尼。

悉尼虽然臭臭的,但是生活显得好容易。它好像另一个上海,所有东西重新变得触手可及,街角有咖啡店和杂货铺,食肆遍地都是,只是再多花点钱,大概用上海的两倍物价也可以得到不错的中餐。

吃到避风塘鸡翅的时候我当然是激动的,连配料都挖了好几大勺用来拌饭。

但是咀嚼的时候,有几个瞬间我确实很恍惚,这是在澳洲吗,还是在上海?居民楼下的小店,有点咸得过分的调味。中餐从一个想要的味道变成了具体的食物。具体的食物就不再是一种思乡的意象,它变成和以前一样,是我会挑挑拣拣,也经常无法作出选择的东西。

等菜的时候看到留学生在店里解决午餐,不用算价格就点两个菜,最后也没吃完,大概就是人民币200元。这确实太容易了点,只不过是再多花点钱——大多数有钱人身上就流露出这样庸俗的气质,所有问题不过是钱的问题。那一小撮有钱的留学生群体,或者机场休息室里,婴儿都用LV围兜。而我虽然想变有钱,但不想庸俗。

到晚上离开悉尼的时候,我跟灰说,城市很好,不过我也不需要总是在悉尼。

避风塘鸡翅

或许比起和以前一样的环境,通过惯性续航,我现在更需要的是和从前不同的东西,而我可以在这过程中获得新的启示,重新调整生活的重心。

也问灰的朋友,在美东看不到好的演出会不会想念上海。

她说可是现在日本的很多乐队也不给进上海了,所以想看的演出很多也看不到了。

我才反应过来,是了,那些想象中氛围很好的现场感,大多数还是在想象中。上海也在变化,在上海能看到的东西也在变化,因为它是中国的一个城市。

而作为中国的一部分所要付出的代价,我们都在充分地感受。

悉尼那一顿高盐高油的午餐暂时缓解了我的中餐瘾,但是饥饿并没有减轻。

我们开始收拾新租到的房子,虽然一开始没有捡到冰箱,也没有带去干粮,甚至管道水的氯味也更重一些,让人无法放心地直饮。身体几乎形成条件反射,一进房子就饿,一干活就更饿。直到灰开始在新家做饭。

还没有椅子的时候,先在厨房岛台边站着吃上了披萨和炸鸡翅。

然后开始在一口小锅里面做蔬菜,然后不用再担心房东的电费,也吃上了烤箱菜。

前天在超市看到了绢豆腐,昨天带去了亚超买的皮蛋,吃上了皮蛋拌豆腐。皮蛋拌豆腐是灰的招牌菜,和我爸做的酱油版本显著不同的是,会加入脆哨、干辣椒、藤椒油,形成一种云贵川的调味。

虽然灰做过很多好吃的菜,但如果要说一道最简洁有力的菜,那好像就是这道。

我不知道除了中国人还有哪个国家吃皮蛋,奶奶还给我讲过他们之前会用石灰自己腌皮蛋的故事。这是每个人的出厂设置,喜欢吃就是喜欢吃,甚至因为太过习惯而无法理解老外试吃的视频里,痛苦面具到底来自皮蛋的哪一部分。

我记得第一次吃到瞳孔地震的那个版本,后面灰又做过太多次了,我都能分辨出不同版本之间的区别。昨天的版本没有藤椒油,又没有提前腌入味,刚好是一个可以空口吃的版本。米饭热得不够,晚上又不在新家吃饭,所以我空口吃掉了所有剩下的皮蛋豆腐。好像就是从这一顿之后,我不再感觉饥饿了。

今天灰上学回来,问我要不要吃酸奶,我说刚吃完中饭,先不用了。灰说好久没听我说这句话,感觉很新鲜。

在知道自己安全的同时,我就不再恐慌了。

更换生活环境确实存在一种阵痛,虽然从灰身上我感觉不到这点,她总是发散着一种平静的电波。好像她家里大厨之手的菜虽然好吃,这里的烤箱菜也非常不错。

但我如今已经接受自己的波动。我自身的波动让我迫切地想要脱离某种环境,改变某种现状,向下一步走去。就像没有饥饿就没有那顿皮蛋豆腐之后的满足,没有看过不满意的剧,就不会记得《大状王》的隽永。

而也只有我的胃平静下来,我陡然失去的部分被重新填补之后,来这里所得到的东西才变得可以感受。

比如这里没有那么多摄像头。

比如到达三四天之后我才突然反应过来——喔!我可以给telegram换个号码了。

虽然来之前很害怕遇到racist,脑补了几十种争吵的场景,但是至今为止几乎每一次遇到的陌生人都很友善。会有人在我们拿着行李箱去坐火车的时候一边踩着滑板经过一边说帮我们按住电梯,邻居会在我询问冰箱的时候把冰箱送给我。Teenager只是吵了一点,但好像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出格举动。

租房的过程很麻烦,但是同样的安全感也反馈到我身上。是啊,我需要的不是随机遇到的贵人,随机倚仗的运气,我想要一种即便运气不那么好,也感到安全的生活。

但这都是在吃饱肚子之后。

先吃饱,然后才能开启新的生活。

在2025年买手机

最近,我在选一台新手机。这件事的起点是我的ZFlip5的续航开始变得糟糕,在使用美团等一系列国产流氓app的时候卡顿也变得严重。

但在选购手机的途中,很多个瞬间我都会想到自己10年前用手机的时候。那时候我刚刚获得MacBook,在这之前因为笔记本电脑太重,我的大量日常生产和消费都是在那台小尺寸iPhone上展开的,看网课、看网文、玩一些小游戏,甚至我最高产时期的同人文也是用折叠键盘+iPhone 5C的配置在Evernote上完成的。

那个时候大尺寸手机已经开始变得显眼,iPhone开始推出Plus机型,三星Note系列推出的手机比我现在用的Magic Trackpad还要大,从屏幕右下角到左上角大拇指简直需要翻山越岭。我记得第一次申请成为少数派作者时就是发送了这样一篇文章(但这篇文章并没有通过申请),核心内容大概是在2015年仍然希望未来依然能有4寸屏可以用。当然,过去10年的智能手机市场发展当然并没有因为我的愿望而改变,手机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娱乐中心甚至于创作中心,它想要替代专业相机、替代笔记本电脑,成为能握在手里的移动基站。

在2025年选购一台手机,市面上的手机几乎全是往这个方向发展,而我一开始也是想要这样一台手机。我想换掉小折叠是因为它的续航和拍照不再能让我满意,而我挑选手机其实也是从它的反面开始,想要一台长焦厉害的、续航很能打的手机,比如S25Ultra、OPPO Find X8s Ultra等等。最想换手机的当口我去逛了顺电,里面的每一部手机拿起来都可以拍清中庭对面墙上写的字,就算拍不清,也能算清楚,真的非常厉害。

但在这个厉害的前景离我很近的时候(近得仿佛就差定下来品牌然后付款下单),在我想让手机变大变强的愿望前面,突然有一个影响因素置顶了优先级,在所有需求面前横插一脚。

这应该是起源于我在逛小红书查看OPPO Find X8s Ultra的使用体验时看到的一条留言,说用了几天之后感觉眼睛刺痛。于是我开始回忆起自己使用三星小折叠过程中眼睛刺痛的体验,然后也是在小红书查到了——OLED和LCD屏幕的差异。这应该是一个我曾经知道的知识点,可能还是几年前朋友向我展示N台手机中的一台时讲解的,⁠OLED屏幕在熄屏时能达到全黑的效果,而LCD屏幕则是灰色底色。OLED屏幕的好处现在看下来还有许多,例如可以做成现在流行的屏占比更高的效果、可以允许屏下指纹,色彩更鲜艳等等,撇掉阴谋论也能理解厂商为什么逐渐都转向它,但它的坏处对我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就是频闪。

最近一年对于视力下降的感受尤其明显。上个月意识到手机屏幕刺眼(即便是暗色模式)而不想在手机上看微信长文,而后购入了TouchLite看微信文章。三月份的时候我买了Boox Mira用来办公和写文。但其实从年初在剧场看《锦衣卫》开始,这一年的观剧经历几乎都伴随着我对视力下降的隐忧。在剧场的远距离观剧后,晶状体可以得到调节,所以在剧目结尾经常能感到裸眼能看到台上非常清晰的细节,几乎纤毫毕见。但今年开始的很多次剧场,我都没有得到这样的体验。

时间再往前倒,就是两年前我开始尝试写小说,却总是因为屏幕刺眼而想要闭上眼睛思考但是总会不小心睡着,以至于当时常常小说没写几个字但睡得很香。所以时间线很明确,让我视力倒退的凶手的名字已经写在脑门上了,就是这两年我爱不释手的三星小折叠ZFlip5(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结论,三星的系统接近原生,应用商店的主题也很可爱;三星的日历App和天气App也是几乎没有代餐的存在。小折叠尽管有种种问题,但一定是我这些年用过最有意思的手机。

⁠我在购入小折叠时就有一种隐隐的实现更好的数字健康的愿望,希望展开屏幕和折起屏幕代表不同的使用方式(但在实际使用中并非如此)。现在这个年代买什么手机几乎完全是一个人如何看待自己数字生活的具象体现。

于是,有一个优先级凌驾于所有要素:LCD屏幕。

在2025年要买一台LCD屏幕的手机,这其实是一件挺难的事了。与七八年前旗舰机还在使用LCD屏幕不同,如今的LCD屏幕只用在低端机型上,千元机虽然能用,但样机都在卡顿的机型也确实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在和Claude聊了很多个来回之后,我最终在京东上下单了三台二手手机,iPhone SE3、iQOO Z8以及一加Ace 竞速版。

不得不说,这几台手机原先都不是我想要的手机。国产Android系统本身是我碰到不想碰的东西,经历过Android的开放,我并没有想过回到iOS。

但是很快SE3率先到货,这台搭载A15芯片的iOS设备让我回忆起了很多事情。iOS设备虽然封闭但依然精美,开了zoom display之后首页app的排列方式简直梦回iPhone4,而那好像也完全符合我十年前还在买新iPhone时候的想象⁠——拥有一台更好更快,但不会更大的手机。这当然意味着放弃很多东西,最显眼的就是夜景和长焦,但权衡和选择似乎是永恒的课题。

还能养电子宠物,很开心了(

今天iQOO送到,宽阔的大屏幕还让我颇为心动了一阵子,这块LCD屏幕的质感也并不差。但是我很快意识到,作为如此随身的设备,手机需要带来安全感这件事也占有很高的优先级。新手机⁠打开就删了30个app不止,系统的各种广告推荐关闭入口都非常深,安装apk文件也会突然冒出来vivo安全的检测。手机不仅是手机,它也是能跟着我移动、能听能说能上传数据的设备,这台iQOO实在无法带给我安全的体验。因此,虽然最后一台一加设备还没有到,但我已经大概作出了选择。

不过有意思的是,在小折叠反复创到我视力的过程中,我的数字生活倒是也比半年以前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听了朋友安利购入的Mac Mini4让人有种能用至少10年的安心感,平时在公司也更多用搭配键盘的iPad而非手机回复消息,更多用小相机而非手机拍照,阅读长文和短文、写小说也都有了更合适的工作流和设备。

神奇的是,以上工具中除了Mac Mini4,其他都并非近年发布的新产品了。而在这个设备疯狂迭代的年代,我目前会主主力使用的电子设备价格如下:

  • Mac Mini4:2024.10发布,天猫官方购入,2900元
  • iPhone SE3:2022.3.8发布,京东拍拍寄卖购入,1324.99元
  • 妙控板三代:2022.3发布,闲鱼购入,440元
  • AOC显示器:2021年淘宝官旗购入,1999元
  • 文石Boox Mira:2021.6发布,闲鱼购入,2850元
  • 海信TouchLite:2021.5.20发布,闲鱼购入,802.10元
  • 用来同步的Pixel4:2019.10发布,从少数派继承,0元
  • iPad Air 3(LCD屏幕):2019.3.18发布,闲鱼购入,2310.18元
  • 配套的罗技Combo Touch:闲鱼购入,335元
  • Kindle KPW3:2015.6发布,从我妈处继承,0元
  • 佳能PowerShot S95:2009.10发布,从灰爸处继承,0元
by iPhone SE3

这么看来,我所购买的电子产品已经快要脱离原来一两年一换的快消的路子,逐渐向一种耐用的家用电器进行转变。以上这些电子设备的实际购入价为12961.27元,比一台官方售价的256GB iPhone 16 Pro Max只贵一点点。

而进入Apple官网的时候banner告诉我,9月1日Apple又要举行新的发布会,将要发布更快、更大、更厉害的手机。

Sleep No More:在麦金侬做的梦

伟大的悲剧也无法打败渺小的爱

一刷SNM的经历可以说是大失败,不仅没认出角色,还因为贪心而在不同的故事线之间频繁切换,导致一直在跑步和找演员的路上,主线和支线都只看了个碎片。

二刷的准备充分,背下了每个演员的衣着特征,每个小时开启故事线的地点,还因为一轮就跟完了主线,二三轮留了很多很多的耐心给支线,所以有了非常非常沉浸和完美的观剧体验。

如果要总结SNM的观剧经验,那应该会有三条:

1)买一轮票,在第一轮人少的时候看完主线,可以从麦克白夫妇的卧室开启剧情

2)认好角色衣服特征,记住大概的房间布局(至少要知道三楼以上就基本没有主线)Sleep No More高阶攻略:如何辨衣识人?(不眠之夜)剧评

3)在支线中跟着演员去寻找故事,不管是哪条故事线,最好都不要中途退出

4)凡独自探险者必有好运,在剧院交谈破坏的其实是自己的体验

其他的经验还有诸如戴上机械手表,在乌漆抹黑的剧场里找回时间,如果实在害怕看不全剧情,可以背下关键时点的剧情发生地点;再然后可能是提前预习《麦克白》和《蝴蝶梦》(这次没有认真看精神病院,下次看之前大概会补上《惊魂记》)。

***剧透分割线***

二刷虽然弥补了没看到主线的遗憾,但主线剧情除了视觉效果的震撼,在情感上其实并没有什么打动我的部分。虽然麦克白夫人是非凡的,麦克白杀人的场面充满冲击力,三巫献祭的视觉效果更是在伊乐园连看两次都让我惊掉下巴,但这个充满压抑痛苦、阴谋杀戮的主线故事,很难让我有什么情感上的connection。

所以看完主线觉得不再亏掉票价之后,我就退出了主线的故事,决定接下来的时间就在支线度过。

第二轮我本打算跟Agnes,第三轮计划Malcolm,对白蛇线则是放弃的状态。因为一刷时我完全没认出大胡子老外、丸子头是法海和许仙,也没认出表演绳舞的就是白蛇,出来查了剧透知道剧情的时候只觉得莫名其妙,连带着再也不想看白蛇线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主线循环完花了一个小时十分钟,已经错过了Ann的剧情开启点——二楼电话亭,于是我只能来到四楼商店街碰运气。在找Ann的过程中我遇到了sexy witch,跟着她进入了伊乐园划拳角力的剧情。划拳的剧情在一刷时也看过一遍,但这次白蛇的表演完全抓住了我,我一下子就明白抽象的现代舞在跳什么了。那是权衡和取舍,摆事实和开条件,是作为妖强调人类的不可相信、和作为妖已经准备好要投入人间苦乐的决心。这位白蛇实在太美了,她的肢体太有表现力,所以我跟随着当下的直觉,跟着她回到了中药铺。

她在舞蹈中表现着白蛇定情的快乐,肢体表现和表情都满溢着感情,虽然长着西方人的面孔,但有着东方人的温柔含蓄和深情。

后来我知道演员的名字叫苗莎莉,也是我在小红书上看到给别人留言Remain Curious的女演员。是从跟着Sarah开始,我从主线的跑步比赛中得到喘息,开始真正浸入麦金侬的氛围。

许仙和白蛇手拉手去了竹林,烟雾中红绳围绕着竹林,神秘而圣洁,白蛇和许仙在烟雾中交杯,他们款款跪下三拜天地,直到雷鸣电闪红绳抖动时观众的心绪也被一起牵紧。宁静的竹林婚礼,是发生在整个麦金侬酒店的故事中最让我动容的部分。我终于也在麦金侬找到了投入的看剧体验了,我想。

然后他们去了伊乐园,拣了靠边的位子坐下,白蛇静静依偎在许仙的肩头,和我们一起注视台上的Hecate,白蛇是那么开心,她享受着和爱人一起度过的时间,享受着作为人能体验到的情爱而感到快乐。我站在白蛇身后,虽然一直被红色幕布前油画般的Hecate的脸庞所吸引,但也忍不住看一看这对爱侣,他们就是像一对普通情侣那样,互相依偎着,专注地看着台上。那一段也是很好很好的,黑暗中看不到其他观众,就像真的进入了剧场的世界,比近距离看麦克白洗澡更深入得多,我和白蛇许仙一起看着女巫在台上唱着一首美妙的歌。

再之后是白蛇喝下法海送上的雄黄酒,白蛇和许仙仓皇逃窜,我终于跟丢了白蛇和许仙,于是从3楼绕回去,没多久就遇到了Agnes。

Agnes的剧情我其实早就看得七七八八,但一方面我是真的想要她会送出的吊坠,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条支线确实观众稀少,所以我选择跟着她。

在整个Sleep No More的设定中,《蝴蝶梦》和《麦克白》其实一样重要(如果4楼的故事不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白蛇传,那么大概还有一部要做功课的作品)。看了《蝴蝶梦》之后,大概在迈入Manderley酒吧的时分就会进入对的节奏,也会明白麦克白夫人与女仆在餐厅的亲密互动。

出了剧场之后我看了看波士顿版SNM对于蝴蝶梦剧情的解说,在那里Ann寻找邓肯的剧情和麦克白达到更好的互文,但目前的Ann完全游离于主线之外的处理,在观剧体验上也别有一番风味。

在Ann的支线中我得到的是对于“耐心”的褒奖。跟完了主线又看了一点白蛇线从而气定神闲的我,在碰到Ann之后就无比耐心地跟着。她没什么跳舞的片段,大部分时间完全是在家里和商店街做自己的事。我跟着她进了一刷时没去过的卧室,看她凝视灯下姐姐的相片,看她睡觉时Hecate经过她,看她在侦探社留言说要种下种子,还在纸的一角画了小猪,看她从字典上剪下一个单词包住另一枚种子,将单词条放进了吊坠里,那个吊坠是她5分钟前在衣橱里挂在我脖子上的那一个。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走来走去,周围除了我们这些幽灵,并没有其他人,有时候连幽灵都没有。她一直自顾自地做着这些事,错开和观众的目光,直到我一直跟啊跟地又来到了她的卧室门口,她用冰凉的双手拉着我的手进入了小房间。

在那个梦一样的小黑屋中,她让我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摘下我的面具,第一次看着我的眼睛,说道: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Manderley……我想说我知道,我还记得那个被海雾笼罩的庄园,我知道你的第二重身份是Manderley的女主人……我知道你真正要找的人是邓肯……

但沉浸剧场有让人噤声的魔力,在那个梦一样的场景里,我到底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她又拉着我进了衣橱,让我握住吊坠,然后让我从衣橱后面的通道出去。回到商业街上时,街上除了黑面具一个人也没有,我低头看着自己得到的吊坠,很难相信自己确实如愿得到了这个最想要的道具。我挂着那条吊坠走在街上,恍恍惚惚的,感觉刚从一个梦里走出来,眼泪要溢出来,在脑海里盘旋的只有Manderley的名字,恍恍惚惚地想着,还好昨晚那么困我还是把电影看了。有那么几分钟我不想去找下一个剧情,也无所谓能不能碰到其他演员,我感觉自己是真正的幽灵,在已经被烧为灰烬的Manderley中游荡。

一时间我也没有准备好进入其他剧情,所以我决定还是回去找Ann。这次我看到了她做了五分钟前送给我的吊坠,在她要重复和女巫交易的剧情时,我转头想去五楼的竹林找一下厕所。而在狭窄的通道里,白蛇和许仙正领着乌泱泱的幽灵朝我跑来。白蛇朝我伸手,于是我和许仙一起扶着白蛇爬上五层去了医院。

白蛇的手温暖又有力,这是我留下的一个稀奇的印象。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因为在平常的剧作中,我们按照常识假设演员的状态和ta表演出来的一样,如果一个人需要搀扶,那她一定非常虚弱才对。但实际上是白蛇在引导着我的方向——这是当然的,不然我怎么知道该往哪儿走呢?但在第三人的视角看来,她又确实被我们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前进。于是在SNM中,不仅看到了戏剧开始、准备和循环的戏剧中台(但因为各个演员进入Loop的准备也是沉浸式戏剧的一部分,只是被放在不起眼的地方,所以这大概属于中台的部分),还体验到了前台和后台的反差。前台是我搀扶着虚弱的、即将现原形的白蛇,后台则是Sarah温暖有力的手臂,引导着我去向下一个剧情发生的地方。想象和真实的体验是不一样的,即便知道有一段剧情叫做“和许仙扶着白蛇去医院”,想象不出来的是白蛇这只温暖有力的手。

病房的门一关,我有一瞬间心里想的是“不用再演了”,因为我们已经和外面的观众隔绝。但很快发现我们还有在病房里要进行的剧情。她拉着我向病房的四处逃窜,表演着四处都是医生无路可逃的场景,然后我们三个都被医生进行检查,在病床上向两侧转头时,我看到她向我望来的求助的眼神和惊恐的手。真是充沛的情绪和准确的表现力,在那个瞬间不得不再感慨一次。

然后我们一个个爬入了床底,她说“stay in”,在病床上演出了现形的场面,而那爆闪的场景中,还有时不时靠近的医生的皮鞋,从床上伸下来的头和手,营造了足够压抑逼仄的场景。

比白蛇晚离场的我没能再次进入许仙的小黑屋,我以为跟丢了白蛇线,没想到在四处晃荡时没多久就见到了跳绳舞摘仙草的白蛇。她的肢体真像蛇,柔软而充满力量,她的脸又是那么漂亮,神情仍然完全投入在角色中,看不出跳了三个小时的疲惫。

我没有看表,不知道那已经接近演出的终点,直到她从绳网上爬下来,在走廊的藤蔓上拿了舞鞋、照了镜子、穿过麦克白的客厅坐下来穿了鞋、最后站在了长桌前的舞池中。我才知道支线的演员也都会回到这里,看这条长桌的表演。我想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想知道她会什么时候离开,于是就站在她身旁。没想到等到麦克白的绞杀剧情即将出现时,她把我揽到她身旁,将那双仍然温暖发热的手放在我的上臂上,随着音乐越发紧密的鼓点,那双手开始施力将我带到情绪的高点,直到绳索落下的那一刻——她的手松开了。

然后她拉住我的手,冲我笑,带着我没有开包就穿过了Manderley。这时我看到每一名支线的演员都领着一名观众,甚至包括竹林里格外乍眼的男护士,她让我靠在走廊上铺着绒布的墙面上,摘下了我的面具,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只是在想我的头发被面具压了两个小时不知道看起来还好吗?然后她又笑了,只是靠近我和我贴面告别,然后灵巧地跳动消失在人群中。

好像理应有一些说话的机会,但那一刻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能如此深地浸入在这场戏剧中是更好的参与,我希望我的失神已经是对她的表演最好的reaction。

于是我虽然跟完了所有作为“卖点”的主线剧情,也承认三巫献祭的表演实在不容错过,但真正触动我的还是那些细腻自然的情感流动,甚至在麦金侬这样处处充满视觉刺激的地方也是如此,人的审美还真是无法被轻易改变。

我一直以来都是延续着一种很传统的对于文艺作品的审美,即故事本身大于表现形式,而在故事中,文本又是很重要的。而二刷Sleep No More的体验,尽管Ann的故事中仍有文本存在,但白蛇仅仅靠肢体的表演和表情就准确传达出了情感,让我感觉自己又多读懂了一种语言。

在那篇有Sarah签字的场刊的小红书,作者写麦金侬教会了她很多。我想我从这里带走的体验和感想,也远比票价要多。抽帧画面的视觉效果是无法忘记的、小黑屋的感受自然也无法忘记,但更多的是我作为观众真正让自己沉浸在这出剧中的时刻,比如在Ann睡觉时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等她醒来、和Ann一起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在街角碰到女巫时快速地闪避到她看不到的角落、在伊乐园看着相互依偎的许仙和白蛇。要有耐心、不要轻易放弃、要保持好奇心、要活在当下把手弄脏,自己主动进入表演中成为表演的一部分,才是沉浸式戏剧的魅力所在。

“不管怎样,未来都多见面吧”,那位作者还说。我想我现在也明白了那些反复回到麦金侬酒店的观众的心情,这无关多少次能看全剧情,在麦金侬,观众本身就是剧情的一部分,所以观众一遍遍回到这里,就像一次次入戏的演员那样,都是为了与现场和故事不断地重聚。

很多个「居所」

刚刚在进行很多事情之间,打开手帐写了一些字又合上,怕钢笔墨迹未干所以夹上了一页纸巾。左手放着《少女布莱达领袖之旅》,想要摘录其中关于打电话和布莱达第一次唤起灵力的句子。

然后突然之间,我想起我有很久没更新的博客,我想写博客了。

短时间内的更新时,我会试图focus在某个特定的主题,想要为这段时间赋予意义,但因为距离上次更新已经太长时间,导致短期的主题都在时间中显得模糊了,剩下来的则是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剩下的真正的主题——身心健康。毕竟这个工作日没有去工作的理由是我上周五逛街时没有戴口罩而被感染了支原体弱阳,虽然一觉睡醒热度已经退去,按照我以往的习惯会在明天就回去上班,但我现在并没有这个打算。或许因为我已经榨干了能从这份工作中获得的意义感,我不再买这套升官加爵的说法,我意识到这份工作对我的要求本身就太不人道了,不是因为有其他人能做到,就说明它是人道的。

现在,是一个我好不容易为自己建立起可以对抗工作带来的异化的身心主动权的当口,所以写下自己现在的想法,应该会形成一个记录。

职场和房子

疫情以后我和生活建立了更紧密的关系,而和灰灰一起住之后,尤其是折磨我数年的CPA考试终于全部通过之后,我工作之余的生活才彻底为自己展开。

用象友的话说就是老中人真的挺可悲的,怎么会到了三十岁才知道非工作时间应该用来干什么。

而这之前的一段时间,我将工作之余的时间认定为一种「再生产」,即为了积蓄生产(上班)的精力而进行的活动,我相信我司的许多同事都是这样看待生活的。生活是我每天回家的种种家务劳动和放松,是为了将自己整顿好之后第二天精神抖擞地去上班。

然而职场环境发生变化,公司生意在变差,我终于伤心地意识到自己在被这个投入过很多的地方辜负的过程中。谁会想到偏偏是在我升职年的这个当口,我组的生意不景气到了这个地步呢?这可能是一时的「运」,但我认为只是「运」而不是「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总体还是一个好命的人,一时的运可能将我导向更好的机会和路。

不要害怕犯错,生命就是出错。

已经移民的象友说祝大家都能离开有毒环境,本意是说空气污染,但每当我想起种种职场问题的时候就会想起这句话,这个环境是有毒的,从物理环境到心理环境都是,虽然在大环境下整体都不好过,但我应该离开这个有组织地、设计来压榨我的结构。其实比之前糟糕的是,虽然这个结构一直被设计用于压榨我们的价值,但之前我还能感受到别人加诸我身上的情感,但随着大家的情绪价值都被管理层种种降本增效的安排掏空,已经少有人能往外「给」得出更多了。

于是命运的齿轮又这样开始转动,在这个升职年,我怀着又疏离又多少不舍的感情,开始准备我的逃跑计划。只是这次的围墙更高,所以要更周密、更详细,可能更辛苦,但我想要更自由、更多创造空间、更大容错率、更能放开手脚。于是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就无法再轻易变成语言对外吐露。天天喊着离职的人大多只是一种情绪宣泄,并不会真的离开,而打定主意开始离开的人,会被复杂的情感和现实挤压,而无法轻易提起这个话题。

这几年过去,我发现自己变成一个更深层的F人。变化在于在工作等需要理性的方面我可以动用理性并不再感到内在冲突,但感情变成一种进行整体决策的工具。作出不理智的决定又怎么样,理性的人通过理性作出对的决定,可能感性的人可能正是通过感性达到呢?我早已察觉每次我想要只遵循理性达到一些目的的时候,会是我最煎熬痛苦的时候,虽然那种知道目标而去得到的描述听起来很酷,但它消耗我。

现在出门的时间变少了,因为需要在家做的事情会变多,而且家像小时候的房子一样,逐渐成为一个我想长时间待着的地方。一个房子是否有舒服宜居的气场,和居住其中的人有关系。昨天在商场走着走着感觉骨头痛没力气,打车到灰灰家,进门换鞋的时候就感到安心,在床上躺下开始看小说的时候更是完全放松下来。因为她家里有认真生活的人,房子也因此充满了生机,能在这里养病真是太好了,我这样想。

而我此前并没有认出这个事实,没有感受到一个房子重要的地方在哪里。虽然我不是女巫,但我其实也一直认得出每个家的氛围,温暖的、冰冷的、疗愈的,而它和一个房子的占地面积、新旧、装潢并无关系,是住在其中的人们想要认真生活和互相爱着的心,让一个空间拥有光彩(大概正是如此,现在的职场没有光彩,即便有了崭新的办公楼也不会有)。

而身体作为心灵的居所,大概也可以沿用一样的道理。只是此前我被外在的东西影响太多判断了,而且就身体这个居所来说,它的外在条件也复杂太多了,但有一天我希望自己能够认可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将其他设有条件的判断一层层加诸其上。

我想能认得出一个身体是否具有好的灵魂,并且我可以放心地和那些好的灵魂相处。

身体这座房子

骶髂、肩和啮合关节,是我身上的三个目前作用不良好的关节。

自从22年12月一次打壁球没有好好热身运动而拉伤之后,肩伤已经跟随了我很久。看过很多医院,在很多诊室报到,现在的答案是长久不运动之后肩部肌肉失去肌力,要开始锻炼。

骶髂关节在很多次痛苦的针灸之后好了大半,于是即便昨天在医院枯坐或在床上躺着,也会注意发力的位置和习惯,在书桌前坐着的时候,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坐着坐着就瘫倒在人体工学椅的椅背上。

我会注意运动时身体运动的轨迹,不论是坐下、走路、起身、做家务、拿重物,都争取用正确的姿势。随着工作内容和成就感的停滞不前,我在掌控身体和健康的方面取得长足进步。

可能因为最近工作上带来的情绪压迫太多,我甚至在这两天才意识到自己可以一天都不感到骶髂疼痛了。整个过程是缓慢而昂贵的,中间夹杂着对于治疗方法的怀疑,但如今到了收效的阶段,已经没什么好怀疑了。

昨天还去看了牙医,因为几个月前就开始感觉左下6的牙齿胀而痒,当时去了上海牙科最负盛名的九院,但因为是临时挂诊只碰到一个按教科书看病的小医生,只说要多观察,先不要刺激牙齿。观察下来还是无法咀嚼,还是胀而痒,但不是痛,以至于我都怀疑是不是因为我过度在意而产生的错觉。上周有一天觉得不能再让端粒消耗在这种或有或无的炎症上了,于是约了之前做右下6嵌体的牙医,虽然也是拍片时看不到太多细节,但将咬合面补的材料打开,在邻面确实有新的蛀洞,于是又做了新的嵌体(谢天谢地,这次是口扫取模)。于是今天牙齿的痒平息下来。

我还跟灰灰说,我喜欢这个医生是因为他会给出适合我的治疗方案,而不是「永绝后患」的治疗方案。第一次做嵌体的右下6其实蛀得挺深,但医生说重补之后等一礼拜再观察是否冷热敏感,判断是做嵌体还是根管。这次也是说将之前补的材料打开,根据情况决定是做嵌体,还是普通补一下方便之后做根管。对于根管治疗一直心存恐惧的怕痛怕痒的我,要十分感谢能碰到这样的医生。

大概还要感谢我敏感的神经,能让我在事情开始变坏的时候及时觉察并寻求解决方案,怕痛怕痒、抑郁痛苦都不是因为我脆弱,这是身体保护我的方式。以及感谢我的直觉,在刚开始给肩膀和骶髂找康复方式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但我能识别出那些错的。

而就像甄别赝品,见过真的就知道什么是假的,我现在见过了真正为患者着想的医生,就知道哪些人只是为了赚钱,说到底我觉得工作不应该只是为了赚钱;我还见过了真正为我着想的伴侣和朋友,于是我知道什么样的着想是假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确实是一个运气好的人,能够碰到「绿点」的人。

越少切换,越多健康

前几天看了一个博主将Zflip5当做minimalist phone使用的视频,看到标题时我并不以为然,但看完之后我却开始模仿她的做法。

之前的博主告诉我折叠屏可以达成数字健康的重点在于:是否打开手机操作意味着一条界限。

这位博主的中心思想在于:小尺寸外屏上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不会在App间频繁切换,而折叠屏让你依然保有完整做其他操作的选项。

对于无需切换(switching)能够带来的心理健康,我深以为然。回到四大工作之后,由于公司电脑上屏蔽了很多笔记软件,也无法使用需要安装的软件,而我每天有来自多个项目的任务要处理,我选择的是网页端的滴答清单。在头两年里它帮到我非常多,它可以为我清晰地记录下每一个任务是哪天完成的,以及过程中发生的细节。我在上面积攒了很多徽章,我比94%的用户都「有效率」,但那又怎么样?

到了这个财年,由于任务多而碎(同时涉及多个项目,但每个项目上的任务又不那么多),我感到自己疲于在清单中切换(尤其滴答清单还缺少切换的快捷键)。每次打开它,我都会被那些简单的任务吸引,因为它们看起来常常一样重要。于是好像做了很多,但其实什么都没做,直到我在日记本上写下:

好像过着一种失去准星那样的生活,好像什么事都在做,但什么事都抓不到重点,准星没有得到校准。想重新找到(思维)sharp的感觉。

可能什么都想留住的结果是连脑袋中的残影也变得无法留住。

然后我随着Evernote的定价策略趋于抢钱,开始试用AmpleNote,并试图将任务管理体系搬到AmpleNote上面去,它的策略其实和 Sorted³是相似的——将每个任务安排在时间线上,甚至能看到自己的每一个小任务在什么时间被完成。很快我又在Jots、Tasks、Calendar的频繁切换中感到疲倦了,直到有一天我觉得去他爹的任务管理和处处留痕吧我实在累了,然后拿起了我在少数派时期就买入的绅士笔记本,它是这样一个合我心意的本子:

  1. A6 定页本
  2. 纸页为方角而非圆角矩形
  3. 内页为方格且方格达到「溢出」效果
  4. 可以全摊平
  5. 不洇墨

然后再次开始用子弹笔记。一开始尝试画八分格,后来发现要写的任务太多了,就直接在本子上按时间顺序铺陈。不用写清楚具体属于哪个项目,在当日的语境下自己自然明白在说什么。重要的任务用荧光笔划一道,需要多日follow的任务就写在便利贴上手动转移,我一度以为自己的任务多到无法用纸笔管理了,但其实没什么不可以的。

然后我写下:

越少switching,越多注意力。有些过程可能不必要留下。

于是上周五我以明日黄花的价格购入了2024年的手帐,八分格和月历让我每天只能写下有限的内容,而这种有限翻到催生我的写作欲望,于是有了这篇博客。

于是曾经被纸笔救了的我,再次被纸笔救了。可能某些人的头脑已经跟上了时代的步伐,但我显然没有,就像薇卡对布莱达说,从电话发明开始,人们才看不到对话的人的脸,人们以为自己适应了,但其实并没有。

我重新找到inner peace,我重新有了知觉,我能再次记住真正重要的东西。而且我现在好想和朋友坐下来面对面聊个大天啊!

改变

没有解法是因为不愿放弃现在的假设,《改变》告诉我,如果能改变假设的话,就能造成整体的改变。不然就只是原地打转,越是变化,其实越是不变。

我不知道该是遗憾还是高兴,我可能无法在四大成为我执念的「大和尚」。但我也知道除了这里的世界之外还有很多世界,在这里如何继续的这道题,我解不出来,也暂时不想解了。

改变和重新进行职业选择是下一章,这道题我目前也不知道怎么解,怎么又得到职业成长又运用自己的技能又无需成为随叫随到的角色,但我知道我已有解开它的资源和能力,我会解开它。

海晏河清,举世公平

巡回检察组是一部十一旅行期间在酒店电视上开始看回放的电视剧,由于剧情过于紧凑而一发不可收拾,最终在一个星期内梭哈了全剧。能看到这部剧要感谢两点,一是感谢同行的同事摁着我对剧名的嫌弃强行给我放了第一集,二是感谢我在观看前没有在豆瓣上搜索评分,不然的话我都可能会错过这部剧——因为事后回看,这部剧的评分竟然只有6.9,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分数。

在刚看完这部剧时,我会给它8.9以上的高分,挑了一些经典片段二刷,又看完了原著小说之后,我的评分也仍然可以保持在8分以上。当然在反复咀嚼的过程中,我可以明确地感受到它存在的一些问题,但它确实对我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也洗刷了《大明王朝》给我留下的一些「心理阴影」。

人性

我觉得国产剧的权谋、官场剧情,如果能做得好的,一定不是在于对「高义大善」的刻画。尽管古往今来中国历史上留下了许多「高义大善」的例子,但作为官员的明哲保身、官官相护,作为普通百姓的的苦难,才是体制下的常态。官员既是升斗小民中的一员,也是「大局」的裁定者,你当自己是蝼蚁、草芥的一部分,还当自己是权力系统的一部分,是否「识时务」「识擡举」「知分寸」,往往决定了人物的命运。

常常,人人都为了「大局」而可以作小的恶,底线就在众人的默契下一再退缩,于是人物就被迫滑入深渊。

这在原著中是武强的悲剧,他的「被腐蚀」是从一个无意间收受的北宋汝窑圆洗开始,纯白的履历不再干净,于是他最终发展到收受游艇和两千多万的受贿款。贪婪仿佛也有破窗效应,一旦踏出一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远、但并没有更难。

而剧中被诟病过于拖沓的前半截,其实看得我我非常胆颤心惊,也是看《大明王朝》时觉得的「我也会犯的错误」。在黄雨虹炮制张一苇强奸案这一事件中,郑双雪一开始只是想偷偷抹掉一件小事,删除一段对张一苇不利的聊天记录、「保护张友成这个真正的好官」,这个出发点小且合理也称不上不正当,但到最后,一个谎要用十个谎去圆,她的立场变成不得不协助黄四海违规减刑,将丈夫和儿子推到危险边缘。

郑双雪的做事方式也是非常中国的,她嘴上的说辞是合法合规,但实则又是用政法委书记夫人的身份要他人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她无疑非常懂得人情世故,在她的概念里许多事情都是人情往来利益交换,于是用一点无关紧要的「恶」直至成为真正的「恶」的帮凶。

能帮则帮,顺水人情,看这段剧情的时候我常常问自己——界限在哪里?如果是我,会用什么换到什么?会帮到哪里?其实问题可能不在于在人心中将道德的线划在哪里,而是在于划线时能获取怎样的信息。

其实在信息不对称的前提下很多判断非常难,冯森能把握分寸,是因为他知道案情,同时他有对于罪犯的直觉(灵魂的低语);张友成能够把握底线,是因为他知道宋书记对于这件事的基本判断(认为案件性质不严重,重点在黄雨虹集团的蓄意设计)。但是对于郑双雪这样全程缺乏相关信息的角色来说,她的心态和行为轨迹是非常好理解——张友成既不透露黄四海案的相关线索,也不透露张一苇案的真相,只寄望她通过「信仰」保持冷静,这是非常不切实际的。

信仰战胜人性

《巡回》的重点,其实是(对于法治的)信仰战胜(有仇必报的)人性。

站在这两端的人物是冯森和米振东。冯森作为一名执法者,相信法律的力量;米振东作为一个崇尚侠义的「江湖人士」,相信一命还一命的道义。

两人的信仰冲突是全片的暗线,冯森和米振东的所有行为逻辑是可以用这两个底层逻辑解释得通的,也是这部剧做得非常了不起的地方。两个人的起点相同,都是至亲被杀的大仇,但如果依照这两个不同的底层逻辑,确实会顺着不同的决定变成冯森和米振东这两个人。或者说,冯森如果放任内心的魔鬼,拿一点点法律的公平与魔鬼做交换,他就极有可能成为能够自我行为合理化的米振东。

最后一场审讯戏其实不是审讯,而是论道,犯罪过程已经可以经由推理得出,但证据却不足,需要米振东心甘情愿伏法,而米振东的要求是(对于说服他的过程)「不可浮皮潦草」。在这场论战中,冯森做得非常精彩,从对豫让的行为解释击溃米振东的牢固信仰,到说出苗苗实则是被活埋激起他违背道义的愧疚,再对最后米振东提出的「为什么,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结果?」的回答,达成对全剧主旨的点题。

将这段论证全文摘录如下:

>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正义,一个多么美好的词,多么令人向往,一个国家如果想正常运转,公平正义是必不可少的基本原则。人民的正义,是每一个「我」的公平,但绝不是每一个「我」都能制定的标准。 如果每一个「我」但按自己的标准来追求正义,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真正的正义可言。正义的标准,怎么可能是各自为政、自说自话?你米振东想为你的养父养母报仇,就私设公堂,搞地下审判滥杀无辜!黄雨虹想为儿子复仇,就可以把你米振东的施工队说成是黑社会,把你的小妹妹白小莲包装成杀人犯……这就是你们各自为政的结果!

最后还差一句「世界存在的不公之事,必须由最大多数人制定出一个标准,再由国家机器来监督执行。」这句是小说中的台词,并没有在剧中保留,这也是这部剧的可惜,说出了法治公平,却没有点出民主的含义。

在对于法律的信仰之外,片中屡次点到的还有对于党的信仰,党性高于人性。但讽刺的是在这部剧中,这种信仰被反面人物拿来当作幌子的次数很多,但作为党性代表的人物却平面得很难说像一个人。其实也不难理解这样的结果,因为将党作为一种信仰是宏大的,他不像冯森有一个具体的依靠(法律),如果将抽象的党性地安放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就是神化了人格。因此在这部剧中,其他人物要么只是将对党的信仰挂在嘴边、喊喊口号,譬如熊绍峰和陈咏,但你很难分辨他们品格的高尚与党性的纯正之间是否存在逻辑关系;要么就成为「党」的一个符号,比如张友成是清廉的符号,纪检组是纪律的符号,宋书记是智慧的符号,但他们本身的行为逻辑却很难解释。

例如张友成有自己的「原则」,可以为之放弃所有,但其实除了政治生命的停止,本人并没有面临什么实质的威胁,这让他对抗的姿态多少显得有点令人不解。对于他的日常工作,除了领导冯森的查案、和宋书记等人开会,你很难找出张友成作为一个政法委书记还做了什么具体的事(虽然从这个角度看其实很符合社会现状)。

在本剧中,党组织的形象还是模糊的,讳莫如深的,秘密的,脱离法治的,符合普通民众的一切想象。例如熊绍峰在面临纪检时说,那我可以请律师吗?纪检人员说,你是不想不愿意接受组织内部的审查?(从这一点来说,也很符合社会现状)。

案情的解扣点和解开后的绳索

脱离对于信仰的探讨,这部剧的案中案中案是设计得非常精彩的,930案、KTV过失杀人案、郑玮丽被杀案,三个大案看起来都是迷雾重重。但最后确实通过侦查和证据解扣,这个过程作为一部刑侦剧来说也是足够合格和精彩的。这部剧中能明显感觉的是从正向逻辑推理的部分非常严密,但如果从反向来看,则会感到其他证据应该也能导向同样的结论(解扣点是充分不必要条件),就让解扣点的魅力有所缺失。

930案

沈广军案隐藏的两个证据是沈广军与徐大发相识(且存在合作骗保、沈广军取得130万赃款)、沈广军过失导致苗苗的死亡这两点。

沈广军不透露与徐大发的关系,逻辑是第一起骗保案存在人命(徐大发曾经故意设计谋杀徐大发),因此沈广军不交代这一层关系。但二十三踪骗保案的线索如此明显,再者他们是直接在微信上联系的,从外部证据(聊天记录、130万的资金流向)得出两人相识的事实应该非常容易,但这一点竟然在恢复沈广军手机的聊天记录之后才得出,这几乎有点可笑。

另外,如一则短评所说,沈广军找不到老婆、一把年纪还和哥哥嫂嫂母亲同住一屋,他的130万放到哪里去了?还有,徐大发和白继发之间存在什么恩怨导致这起人为设计的意外,剧情也并没有交代。

沈广军过失导致苗苗死亡、米振东拍摄视频挑拨沈广军与沈广顺夫妇的关系的这个扣做得很严谨。沈广顺夫妇一边认为沈广军猥亵并杀害苗苗该死,这个判断的基础上使得他们帮助真凶隐瞒了关键的视频证据,避免让在杀害徐大发罪名上再添一条猥亵并杀害苗苗的罪名,按他们的判断这样的下场会是死刑立即执行。沈广顺夫妇以为自己的行为已经是保护胡雪娥、保护沈广军,但实则是让真凶逍遥法外(但是在侦破阶段故意通过主角的言辞让人联想到沈广军与苗苗发生关系,这一点令人有点不适)。

另外,看到视频后冯森立即从沈广军手机上的视频推理到小树林现场的第四人即为真凶,这一段是全片的推理高光时刻。

KTV过失杀人案

KTV过失杀人案的推理过程相对简单,最终是通过视频中不符合时间逻辑的证据推出视频为伪造,击溃黄四海的心理防线,不存在什么重大的解扣点。

郑玮丽案

借用《电脑山庄杀人案件》的杀人方式固然精彩,但米振东只看了一本推理小说就想到了合理的杀人方式是不是扯淡了一点,不禁让人怀疑谷歌上是否存在一个词条——哪本小说中的杀人手法最合理合法?

另外,冯森十年无法破获案件,直到最后获得沈广顺夫妇的婚礼礼金名单才发觉几人之间的关系就有点说不通了。既然束立可、江向阳、彭会军都是振东施工队的人员,又是郑玮丽案中引发案情的人员,就算查不到三人都是私人孤儿院收养的孤儿,至少能查到社会关系都在振东施工队;再退一步,如果直到胡大军母亲被踩断腿时才发现三名人员的姓名和郑玮丽案有重合,那么即便不能发现他们作案的动机,案件的关键也应该早早落到米振东身上才对。

人物行为的矛盾点

由于剧情的删改和编剧的疏忽,本剧中至少有几处明显的错漏:

  • 抓获掮客行动只是为了冯森的出场,从方小灵口中据说得出了甩棍的线索和联系方式(还见过真人),但从全剧来看好像这场行动对于引出甩棍和辨认甩棍又好像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 剧中删除了徐小枫对于控制无人机谋杀沈广军的桥段,但又保留了这个男孩的形象。
  • 熊绍峰和罗欣然作为两个好同志,却达成一致由罗欣然替熊绍峰承担黄四海误判减刑的责任。
  • 邓耀先召集的闭门酒会规模过大,违背了事件应有的保密程度。

消失的女性

在看小说的过程中,我更能确认的一点是,这部戏的女性角色是非常扁平、传统的,编剧是厌女的。角色的高光几乎都在男性身上,至于女性角色,反面角色郑双雪利用丈夫的职权,白小露同样通过色相上位获得权利、并挑拨黄四海杀人;正面角色罗欣然恨嫁、「被生活教育成了一个油腻剩女」(小说原文),胡雪娥身上的韧劲总结到最后也不过是为母则刚。

而其他女性,郑玮丽除了做饭不放味精、以及片中闪回了几次的唱戏片段,她的职业和性格都是模糊的,除了能得知她是冯森的初恋,观众对于角色的认知是模糊的,感受不到这个人物的可爱之处和她与冯森之间的感情。

童小娟、傅明月、宋丽娟三人的生命重心则都在米振东一个男人身上,他们的方式要么是默默等候,要么是为米振东去死(写到这里我觉得米振东何德何能)。而不要怀疑,米振东爱的也是她的初恋傅明月。

智慧和明理属于全体男性角色,女性角色除了惨以外几乎没有高光,这可真是非常封建落后让人想扣掉一星的一点。

表演和职业

本片对我的最后一个启发来自对职业的态度。

案件的线索许多是来自于细节,通过丝丝入扣的逻辑推理得到,从大量的事实中梳理出观点,这已经是「专业」。不同人能看到的问题不同,就像熊绍峰认为立功减刑只是「执法尺度的掌握」,但他没有盘清楚围墙是被人为推导这个事实。专业能力的差异,就能由同样琐碎的资料导出不同的结果。

另一点是演员演技。这部片中演员演技基本可以说全员在线(其实韩雪的演技对于罗欣然这个角色也够用了,尤其是于和伟老师对于人物情绪拿捏的精准,让人几乎没有出戏的可能,在第一遍看剧的过程中也就没那么及时发现逻辑的错漏。其实冯森很容易被演成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偶,但于和伟的表演让他真实可信,可以忽略他身上一点点的小毛病,确认人物的真实。

演员的门槛很低,但高峰很高,在电视剧这样的篇幅中准确已经了不起,要求「封神」片段其实很难(因为给每一片段的时间很少),但本片的三段审讯都是封神片段,通过构成的证据链一层层突破犯人的心理防线。犯人是在检察官的逼迫之下无处可躲从而交代案情,而不是顺势念出剧本上的台词,让审讯的过程非常具有真实性(会让我想:如果是我的话只有这些线索会审不出来;如果是我的话也会交代)。

拉踩《底线》中屡屡掉帧、时常双目无神的表演,《巡回》中主要人物的表演是帧数拉满的。其实粉丝也不是不知道好的演技是怎样,闭眼为自己喜欢的艺人降低审美标准,也是蛮可悲的。(另,演员大概不适合做医美,会减少可调动的面部肌肉)。

关于《巡回》的定位

《巡回》的定位其实有些不上不下,如果不上星,它可以是一部纯商业性质的悬疑片。前文说过,冯森和米振东的信仰已经足够支撑两人的行为逻辑,正面人物的行为不必上升到党性的高度,更何况这部戏对于党性的描写是浮于表面的。从弘扬主旋律的角度,这部剧的应该和《人民的名义》定位相差甚远,但其中穿插的主旋律色彩又让刑侦悬疑剧的受众会对剧有意见。大概是这几重原因叠加,加上一些只看了十几集的观众盲目评分以及韩雪的路人盘实在太差,共同造成了6.9这个分数。

小结

啰啰嗦嗦写了五千字,是因为事后为了确认了细节而重复咀嚼了多次,自然写不出看完当天给我造成的冲击和震撼。这部戏的优点很多,缺点也不少,但这部戏给我的最大震撼应当是——人也可以正直地活着,并非事事都是利益交换,不能因为任何原因作小的恶行,解决问题而非自欺欺人放任自流——但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原因是冯森横冲直撞的人生观念其实很难照搬在日常的生活中。毕竟没有多少人是在刻意求死,大多数人还是想要好好活着。那么活着而不偷生,维护力所能及范围内的公正,不论民主或其他,社会是一座自下而上搭起来的塔,其根基还是每一个人的行为。

最后衷心希望的是,现实中真的存在海平市的故事——海晏河清,举世公平。

封控中的「食物锚点」

再过48分钟,长达两个月整的封锁就要结束了,长达一整个春天。今天出去拿外卖时,小区里的居民已经纷纷活动了起来,打羽毛球,遛狗,扎堆聊天。
背完Anki洗完澡已经进入解封的6月1日,感觉不如想象中强烈,趁自己还能记得,记录下一些食物作为锚点。
1.3月23日,第一次封控前夜发现了家附近的临期商品超市并购入大量营多捞面


2.3月27日,灰灰在家里做了毛巾卷,封控前最后一个共同度过的周末


3.3月29日,因恐慌购入的大量面包。同日还有分装肉类的血腥现场


4.3月30日,在盒马购入青团,走回家的路上一边吃了一个。后来才知道是不同的口味。同日还有在菜场买到的爆鱼。两者最后都进了一半到灰灰家门


5.4月9日,第一次做志愿者,团购得到大量蔬菜(虽然因为没有好好保存,大量都夭折了)


6.4月11日,吃了4月9日得到的邻居阿姨做的葱油饼,之后还有咖喱鸡


7.4月13日,公司发的大量物资,情绪稳定剂


8.4月14日,因为食材在腐坏边缘而进行的防腐操作


9.4月23日,无论怎样都要凑出十种食材做麻辣香锅,就算牛肉丸库存捉襟见肘


10.4月25日,公司发的肉太肥,熬了一小罐猪油


11.4月26日,灰灰开始抢菜,买到的燕麦奶作为奢侈品进入家中


12.4月30日,抢到了小龙虾,虽然这一顿很咸也吃了很久,但是很满足


13.5月1日,灰灰竟然抢到了猕猴桃,这一天开始可以下楼去门口自己拿外卖。此后开始熟练掌握猕猴桃挖果肉技术


14.5月3日,今天的奢侈品是奥利奥蛋糕。含糖加工品真的很好吃


15.5月6日,空气炸锅到货,炸的第一块鸡排

16.5月8日,椰奶加芋圆的完美组合


17.5月11日,竟然吃到了葡萄?


18.5月13日,对于消耗酸奶的努力


19.5月15日,饱记的大芒果(现在还有两个没吃,以及同一包裹的果干并不好吃,跑腿费还在50元)


20.5月21日,空气炸锅烤茭白拯救了我的茭白库存


21.5月22日,无麸生巧布朗尼,超绝精致入口即化的好吃


22.5月27日,榴莲千层,热量爆炸但还是很好吃,吃完了

23.5月28日,室友点了烧烤,但是150元起送,于是分了一半


24.5月29日,以正常的配送费和价格点到了鸡公煲,虽然很咸,唇疱疹也还有点痛


25.5月31日,以0.6元的配送费平平常常地点到了子固路拌粉

我也不懂为什么从goole photos下载下来的照片大大小小,大概是因为有一些是发送过又存下来的版本,等之后什么时候有心情了再换,不换也没什么问题。

晚上七点

晚上七点,不论在做什么,要把腿擡起来,让扫地机器人下地清扫。
一年前入住这个铺着白色瓷砖地的房子,我意识到让它保持清洁会是一件比地垫时代麻烦很多的事,于是将它列入了最初购买的三个大件,另外两件是显示器和床垫。
事实证明这是三件值得的投资,虽然在生活还没开始前就花掉了大笔预算。
今天做了大量家务,进行床品的换季,把被子好好压缩并重新进行了橱柜中物品的安放,趁着晴天洗掉了积攒的衣物,清理了厨房和卫生间的台面,安放了堆积在地上的快递。此刻牙齿在发痛,因为唇疱疹基本康复,时隔一礼拜戴上了保持器。身体的活动比想象中活跃许多,只是一个礼拜而已,下排牙齿又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了一些组合,于是此时在我嘴里发生已经不太熟悉的属于整牙时期的疼痛。
今天傍晚得到了解封的消息,在解封的倒数一日,小区也终于发放了出门证和超市的邀请卡,而我对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没有特别的好奇,虽然其中的一部分因素是灰灰所在的小区并没有解封,她甚至不能下楼,也不让我去望梅止渴。所以对于我来说,封控并没有完全结束。
又开始扯东扯西,但今天想写博客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上一个糟糕的周末,我在上一个糟糕的周末完成了一年以来最难受的一个项目。上一个如此难受的项目差不多确实是在一年前。而这一次是因为按照前所的标准进行了一些沟通不畅之下的返工。
为此我在时间上搭进去了三个工作日的夜晚和加起来一个半休息日,同时附赠了半天向前同事的吐槽。从前工作的很多细节在这些日子涌上来,从经理到senior到小朋友都试图猜度老板的喜好,并不是就着怎样把事情做对,而是「这次老板想要什么样的东西」去做。于是一遍一遍地返工,一遍一遍地刷格式,一遍一遍地进行细节的修改,一遍一遍在没有必要的流程性工作上花时间。把项目做对是可以有标准的,但老板这次想要什么样的东西并没有标准,尤其当老板并不是逻辑型人格的时候。我发现这次自己「不伺候了」「不想做了」「这没有意义」的心情和几年前一样强烈,只是我现在稍微成熟了一点,懂得用几个番茄钟让自己切断和主观感受的联系,不花过多的时间在报告身上。
这一年以来我几乎没太吐槽过项目本身,日常也几乎不吐槽经理和老板,我一度以为是自己变成熟了,可以忍受的东西更多,但经过这次我发现其实不是,我的忍耐度一直就是那样而已,超过范围之后我就会处于「撂挑子」状态,所以这一年以来确实只是环境和项目比较友好而已。而对于这个发现,我也不知道是该庆祝一下,还是反思一下。
对于我确认自己不是真正的工作机器,是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努力工作这件事情,好像是应该庆祝一下的。

另外,在此我要向这一年间时不时冒出来的「当时要是不走今年也该升经理」了的念头嗤之以鼻,并想对三年前的自己说:快跑啊!!!!换个地方真的会更好!!!
嗯,完全没有做错,当时的每一步都是对的,从四月开始找工作是对的,等评分完再提离职是对的,没有因为对前辈和经理愧疚而不辞职也是对的,没有接下老板停薪留职的橄榄枝是对的。我现在简直想给三年前的自己鼓鼓掌,在当时的阻力中还能做出时间和方向完全准确的决策,真的是应该,鼓鼓掌。
我的感觉总是准确的。当每周一上班就像上坟的时候就该换工作,当和一个人在一起总是悲伤的时候比较多就要分手,当极度不开心的感觉袭来时,错的应该不是我,而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和可能性。

平稳的日常是可贵的

如果经过这两个月的封控再不明白这个道理,那好像也太傻了。但傻就傻在我真的不是因为封控明白这个道理,还是因为这个项目。
日常觉得「这是不是太简单了」的东西,确实是因为项目本身简单,而老板也并不想让它变得复杂,只要是对的,只要能满足客户的需求就好。几万块钱的报告都能屎上雕花,不断苛求的结果并不是更好地满足了客户的需求,而可能只是,另一种自我满足?
很多事情本来就一直简单就好,到了真的难的项目再复杂就好。
当然我也知道前所的做法自有其原因,因为所在的市场不好,为了争夺客户必须给得更多,必须恶性竞争,必须在更短的时间内给更好的东西。所以身在更好的市场,似乎是有不要做坏市场之必要?

想和家人一起做饭的经理,想七点上瑜伽课的经理,想下班拼乐高会戴着AirPods边开会边出去吃饭的老板,想下班后约会的同事,可以理所当然地午休过周末的小朋友,确实是这样才是一个良性的环境,才是把人作为人的,能更好更久地工作的环境。而这中间潜藏的一种「不怕失去」,好像也能类比不同原生家庭的人对于爱和关系的态度。

当然我很感激前所教会我的一切,我也知道如果毕业即来现所,我的这条职业生涯大概率也就是废了,那我只能说可能确实运气好,也感谢那个二十三四岁的自己,在那样的环境里也坚持了两年。我回想起来轻飘飘的每一阶段,好像实际承受的都比现在能回忆到的多很多,也就是说我的勇气和担当都比我所意识到的多很多。

靠愧疚感维系的关系是最糟糕的

这个项目实际最后做得漏洞百出,原因有很多,不断返工修改格式和组织形式上的东西,让我无暇顾及太多细节肯定是一个原因,但刚刚想到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整条线的人都又在利用他人的愧疚感工作。
——我都写到十二点半了,还要怎么样呢?
——我都已经放了这么多内容了,你还能说我没有好好做吗?
——我都随叫随到改报告了,你还想对我有什么要求呢?
——我都在领证搬家的周末review报告了,你还不好好做吗?
——我也做到这么晚了,所以你跟我一起做得晚一点有什么问题?
——我作为老板也在周末随时看你们发来的报告,作为下级随时回复和更新报告有什么问题?
——我们周末都加班成这样了,稍微占用你的午休时间有什么问题?

虽然没有人说,但实际上充斥着这样的氛围。用错误的目标(例如足够长的工作时间、及时回复消息)来替代正确的目标(把事情做对),用错误的反馈(例如在休息时间随时看报告、就报告的修改问题屡次沟通)来替代正确的反馈(在一开始就主动给出想要的点),就好像所有人都在用错误的方式工作,就算最后得到一句「thanks for your hard work」,我也不会开心得起来。
由此想到,「我都这样了(A),你还能对我提出别的要求(B)吗/你还要我怎么样」其实是在强行给对方制造愧疚感,但对方的愧疚感是对于A,也是对于做出这个行为的人本身,但B才是应该达到的目标。所以即便没有对B提出要求,也并不意味着B得到了解决,说出「你还要我怎么样」的时候其实心里完全知道对方要怎么样。因为能说出来的要求只是最低要求,「把这个项目当作你自己的项目一样做」「想象这是你自己」,这其实才是要求(B)本身,但这是被期待着却往往很难说出口的部分。
如果对方没有回应以适当的愧疚感,制造愧疚感的人就会转换为怨恨的情绪,更加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所以这样说来,作为下级在不想做的时候不去做A好像是更合适的行为。因为不做A只会在自己这里产生一些心虚,不会给对方制造愧疚感,不会期待对方回应以愧疚感,最后更不会转化为怨恨。论拒绝之必要性。
而作为上级来说,如果一定要在额外的时间工作,那么对下级的交代不应该是「我也在加班所以你加班也没什么」,而是「占用了你的休息时间是不对的,我会给出我的补偿条件」。

在亲子关系和亲密关系中也不要扭曲自己的感受而满足对方不合理的需求,并反过来期待对方为此产生愧疚感从而产生一些情感加成。因为愧疚并不是一种好的情感,愧疚带来的羁绊也不是一种好的加固感情的胶水,对方没有产生愧疚时自己的怨恨更是糟糕的毒药。而且,没有什么外在的感情加成能弥补自己对自己的伤害。

所以我真的是,一个,容易,从工作中获得感悟的人呢。摊手。这又算是这阶段的一个简短工作总结。也感谢这个项目让我好歹在封控期这个特别的期间又多写了一篇和封控没什么大关系的博客。

「就算我逗不了任何人,我就想逗逗你」

就,谁还不能有点情绪了

一边和对象打语音聊天,一边打下这个标题,导致打错了最后的宾语,但想着这样也恰好贴切。
是来自姜思达的同名播客,面对当下的疫情和上海,面对柯基被打死的事件,他说,人渴了就是要喝水,人饿了就是要吃饭,人处于危险中的时候就是会害怕,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其实也有几年没看过姜思达了,最近还是看到他和张艺兴的DV计划采访视频才发现他还在活跃,而且做出了比以前更好的东西,觉得还挺难得的。又看到有人说他的播客是正经的好笑,所以订阅了来听。因为是倒序收听,所以在周二还是周三打开的时候,正好就是上周(或上上周?)更新的关于柯基事件的他的感想。
这个月发生太多事了,柯基事件好像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和跳楼女孩的事件一样,我无法仅靠记忆定义出那是四月的哪一周,哪一天。我只记得基于恐慌囤积的食材也在慢慢消耗掉,进面包店抢购的过于多的面包,最后也只由于没有打开袋子透气浪费掉了一袋吐司。而那些过于多的、在冰箱上溢出的面包消耗完之后,每天早晨我把苹果丁切进牛奶和麦片里面,放半个小时,然后感慨「威斯汀的方子确实还是挺好吃的,但好像又没有在威斯汀吃的那么好吃」,一边吃掉这份营养均衡、丰富、口感也不错的早餐。
喔标题是姜思达在那一期进行了一整段的胡言乱语,之后他说,那能怎么办呢?还能怎么办呢?就算我逗不了任何人,我就想逗逗我自己。
我的情绪开关好像是从那个时候被打开的,从那个时候开始,正视自己在这个月中间的情绪。不看不听不做是不行的,有正面的情绪当然会让日子轻松一点,但是面对漫无止境的封控,我无法阻止自己担心、害怕,无法阻止自己有负面情绪。没有才是不正常的,都有,谁能没有?
听到过隔壁栋的邻居大声吵架(也有同楼栋的邻居说是家暴),妈妈对着婴儿的啼哭尖叫大喊「你再哭?你再哭?」。下午的工作时间,远处的楼栋传来一声又一声漫长的发泄的「啊!」。
试图承受这种政策的人都已经尽力了,你我他,室友,隔壁阿姨,楼上楼下的邻居,志愿者,保安,行政能力很差的居委会,医生,大白,警察。有点情绪怎么了,在这种情况之下,谁还不能有点情绪了。

「就如果能让你开心一点那就很好」

昨天到今天都在试图和自己的情绪相处。我知道自己是低落的,不开心的,脆弱的,或许可以在一个时刻对于父母假装自己没事,但在醒着的时间中,会明显感到自己的情绪积极程度大大降低。
昨天中午没有午睡,在工作的间隙趴了一下,醒来看到公司一条顺应世界地球日主题统计的差旅出行碳排放下降的邮件,觉得过于好笑,大笑了好几分钟以后开始感到手麻头晕眼前发白,意识到再这样笑下去可能会缺氧栽倒,于是让自己停下来不要笑,过了一分来钟才缓过劲来。当时我总结是不是由于刚睡醒的时候笑点都比较低,但后来发现这种失控大笑到过呼吸的情况,其实在人生中都没怎么出现过。然后才意识到,这也是情绪失控的一部分。
今天早上醒来看到豆瓣上转发的一条又一条新闻,和灰灰通电话,忍不住又哭起来。就算我有工作学习写作运动家务,我有各种事情可以填满现在我所拥有的时间,可我无法否认自己身处其中的害怕。
害怕没有那么多名字,害怕就是害怕,它甚至好像完全是一种动物本能。

昨晚我说太想吃点好的了,然后得出结论是「明天一定要凑出十种食材,做店里128的那种麻辣香锅双人套餐」。
今天早上哭完这一阵,起来依然洗澡吃早饭刷了会儿豆瓣看了会儿网课,在撕下的日历上拼凑了一下自己拥有的食材,发现刚刚好能凑出十种,荤菜是午餐肉五花肉牛肉丸和虾仁,素菜是黄瓜莴笋白菜包菜番薯南瓜油豆腐。这不正好!甚至有十一种。于是认真看了食谱,预先处理好食材,然后哐哐哐做了一大锅。
看到一大锅食材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在家的这段时间虽然没有被饿到,但一直感觉一种匮乏,每顿饭都只见到两三种食材的匮乏,所以一次性见到所有的食材都在锅里,让我感到非常开心。虽然这是我现存所有食材的种类,但我还是有这么多种类的食材。

虽然用直觉做的菜也大差不差,但现在的情况下面对自己没做过的菜式还是会认真看一下菜谱(比如红烧肉、炸酱面和麻辣香锅这类),对于自己不喜欢吃的食材也会查一下是不是有更好吃的做法(比如知道了胡萝卜要好吃就是要刨丝并且多放油!),因为不想把库存的物资的任何一部分做得不够好吃。

到现在为止厨艺的进步是,不需要对自己的厨艺滤镜,也会觉得自己做的菜还挺好吃的了。

对于食材更是有了空前的尊重。实不相瞒,四月前半个月来到家中的食材,大约有1/5最后腐烂了,其实也不是完全无知无觉的,只是没有好好记下处理每种食材的方法。于是从上周的削土豆和腌泡菜行动后,又经历了「把莴笋切片晒干」以及「把黄瓜和小青菜用纸巾包起来再放进袋子装冰箱」,并且设下每三天循环一次的提醒事项,名为「探望蔬菜」,和每三天给扫地机器人洗一次抹布的提醒事项前后错开。

蔬菜真的太脆弱了,只是被扫地机器人撞了一下的番茄,在几天之后就发霉腐烂。前一天看好好的小青菜,后一天就开始叶片发黄。每天早晨起来到客厅,闻一下客厅的味道,就会知道是不是有蔬菜在腐烂。今天晚上又用差点霉变掉的两个番茄,做了一顿非常好吃的意面。

以后对食物的态度一定会改变,会更积极主动,更游刃有余,这样人生中感到束手无策的事情又少了一件,这也算是从一件坏事中勉强找出的好的方面。

今天下午收到饱记派送的短信,紧接着收到跑腿小哥的电话,灰灰投喂的零食和酱料从艾格的仓库来到小区大门口,又来到我的家中。
「跑腿变便宜了,只要40块。」
这就是现今的上海。
刚刚吃下里面的两块果冻,经由防腐剂加持,里面的梨块完好如初,几乎是这个月吃过最鲜嫩的水果(虽然苹果和沃柑还是日常拥有的)。
「怎么对我这么好。」
「就如果能让你开心那就很好。」
是在我情绪崩塌开始觉得「活着又有什么盼头」的时候,用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世界的线。

好好生活就是最大的抵抗。

春天还是在进行

今天早上做核酸的时候在下雨,天气非常潮湿,在小花园排队的时候发现枫叶绿得真好看,正要拍照的时候却轮到我了,只能向前走。
就算人类不能出门,春天毫无疑问地在进行。外面的叶子绿得真好看,家里的一盆薄荷此刻放在书架的最上层,我要把胳膊举起来才能摸到顶端的叶子,蓝雪花虽然被我打碎了花盆,但也在室友巴黎水的塑料瓶里茁壮成长,越窜越高。
就算这个系统,就算上位者认为人命如草芥,但草芥恰恰是最顽强最有生命力的存在,所以不会轻易被击垮,「要放弃吗?——不要。」。
不管还能不能看到春天,能不能看到夏天,就算我无法出去,四季也会来到我的房间。

我不知道还要多久,但我知道这会过去,我会没事,身处其中的时候除了记录我也做不到任何。

昨天发生在微信的电子游行几乎是整个四月最振奋人心的事件,除了求助和感激,这个城市更多生活没有受到「太多影响」的、「没什么好抱怨」的人,也在表达另一种在公开发声中被遮蔽的情感——愤怒。
在事实都无法正常传播的国度,遑论自由地表达观点。
记忆会留下来,社交媒体可以被操控被删除,但人是承担记忆的载体。尽力记录,让这一切不会消失。

一周流水账

4月17日

晚上睡得很沉,梦到有了自己的车,但是周末回家的时候忘了开。醒来果然,还是没有自己的车。
点进豆瓣看到丁香医生的文章,

综上,连花清瘟不能预防新冠,还可能带来副作用。
一种不能预防新冠的药物,被大批量的发放给没有感染的健康人,这本身就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如果真的如一些报道中所说,为了这些药物的运输发放,还占用了其他物资的运力,那更不合理。
我们认为不应该这样。

看到这里已经流下眼泪。说正确的话这么难,我仿佛已经看到这一段话背后,作者以及这个机构,鼓起的勇气以及可能付出的代价。

「主角光环就是这么用的。」
但我们仍然怕自己的好运用完。

4月18日

半夜焯水,准备明天好好做红烧肉,把晾干的小葱挽成结,不知道有什么用,但看着就感觉很专业,是以前没做过的事情。

4月19日

梦到在教室里养了自己的小猫,但是要藏起来。
因为周末的缺水还是有点嗓子疼,昨天早上起来刚到嗓子疼就拿了试剂盒,想的是这一次,如果这一次能让我平安度过的话以后一定好好戴口罩做好防护。

4月20日

依然嗓子疼,无法不乱想的一天,有一点担心还不害怕,只是4月已经过了20天这件事情带给我一些震撼。20天没晒到早上的太阳了。
下午买的新锅到了,听《跟网购结婚》时听小伙子老师的安利买的锅,问室友借了螺丝刀装锅盖,顺便把画框里的一粒泡沫也取了出来,取泡沫的时候听姜思达,讲柯基事件的那一期,情绪好像没什么用,但有给我宽慰。
今天是谷雨,白天没有降水概率,高高兴兴洗了被套和刘看山,晚上坐在瑜伽垫上写小说时,准确地开始下雨。
此时有点想念广州第一套租房的沙发,后面租的房子就再也没有正经沙发了。经常窝在上面开着落地灯看剧和看书,在秋天下雨的时候是尤其温暖的回忆。
想要一张舒服的沙发,和喜欢的人窝在一起不起来。

4月21日

嗓子不疼了,昨晚睡了很久,今天午睡也睡得过于沉。
晚饭后再工作,窗外竟然已经有虫鸣。
我从前怕痛苦会让时间过得很慢,但实际上不会,四月都要到头了,是难受的痛苦的,但时间还是过得很快,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门,遇到春光,跌跌撞撞走出小酒馆,拥抱我的小朋友。
今天发现薄荷也蹿了老高,甚至比前阵子一路蹿蹿蹿的蓝雪花还要高了,就算不能出门触摸到春天,也能感受到的生命力,就是春天。
5000年只是50个百岁老人生命的长度,失去的四月痛苦但可以忍受。We must outlive them all。这一切荒唐的,不可说的,违禁的,需要简写的,被删除的,可以翻译的,可以留下的,不能留下的,我们都必须比它们活得更久。
如今的生活看起来还好,是因为敢抓住的只有确定性,一旦去抓不确定的东西,就会向万丈深渊滑去。这就是现今空中楼阁的,脆弱的虚幻的生活。

4月22日

今天早上916给我发一则视频,叫《四月之声》,我看到开头一分多钟,婴儿啼哭的声音,觉得自己无法在工作时间再看下去,于是退出存到午饭时间再看。
我跟916说我怕一会儿就炸了,到中午看,果然是炸了。但好在在另一个视频号找到了转存的版本。
求助的居民理性冷静,接线的居委会人员逻辑通顺,但是问题没有办法解决,「我只能告诉您,我无能为力」。
这是现在的上海,是大好的春天,却无法晒到春光的季节。好在屋子里的草在自己生长,告诉我又一个节气的到来。
我不敢去想前面还有多久,会过去,当然是会过去,但不知道多久,不知道等那一天来到的时候,我会处于怎样的心情当中。
中午没有午睡,下午办公时间在桌上趴了一会儿休息,睡醒时看到公司发的减少碳排放的邮件,大笑到差点过呼吸。
我给916打字说我快要疯特了,我好像很久没有这种要疯特的感觉。就是这个世界已经这样了,接着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吗?
那一刻我感觉是没有的。甚至整个下午都感觉没有。
今天天气还不错的,太阳很好,温度回升,和对象连线工作,但一连有几个小时,我都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也忘记了她的存在。
现在只是不敢真的让精神的弦松下来,不然我不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前两周的周末都外出并接收了人类的善意,这个周末被隔离回来的居委会要求「静默」,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能不能好好度过。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办,只能通过各种方式不断麻痹自己,消除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工作是,我还想到冰箱里那瓶酒。

4月23日

早上起来哭了一顿,今天是雨天,被通知去做核酸,检测核酸的医生在消毒完手套之后,伸手去面罩里面抹一把,因为天气太潮湿,他的面罩一直在上雾。
这样暴露在病毒中的几率就大大增加了,但是有什么办法,我只感到有一个愚蠢的人要求所谓「清零」的齿轮一直旋转,而所有的后果就是每一个不愚蠢的人所来承担。
早上还梦到一艘在海上,旁边堆满了梦幻般白色泡沫的大船,说是大船在沉没,正被今天的风向刮向海的中央。不知道我们是在船上的人,还是正在目睹这艘大船沉没的人。
另外一个梦是梦到自己在京东买的快递全都到货了,物资丰富,盆满钵满。希望那一天能快点到来。

小结

其实更像是附注。
由于是流水账所以不想整理措辞和逻辑,就像日记一样想到哪儿写到哪儿。记录下这段时间我不是情绪平稳地工作学习运动做饭,这种记录对抗遗忘,它肯定不能让我感觉更好,不如今晚看一场电影流一点眼泪来的感觉更好,但我依然不想麻痹自己。记录也是对这种荒唐的体制和政策,最大的抵抗。

封锁

封锁就像全球变暖,像在密闭空间中水位升高。如果不是刚刚运动分泌过大量让自己快乐的激素,我其实并不想写这次上海的停摆。我的小朋友在微博上写「维持了表面的秩序」,我又何尝不是,即便生活让我比从前变得坚强,动摇、恐惧、痛苦、愤怒、反复振作,这些情绪还是会周期性地出现。无法去看日历上的时间,无法去想这是第十六天没有迈出小区大门,只能想着既然人类的存在已经位于地球的最后一分钟,那么时间的尺度也不再重要。
但是在我的渺小一生里,春光正好的三月四月,明明那么重要。

流水帐

我不喜欢做家务,能不做就不做,但好在看着一二三四的步骤,还是能为自己做出不同味道的菜肴,能照顾好家中的物资。日常烧水的奶茶壶是二月才添置的,此前我只用一口小锅烧水;天天用到的电压力锅也是十一月或十二月购入,那时候到了上海半个月,一口锅终于也不够我折腾日常吃食。附带蒸屉的小奶锅依然坚挺,不管爆炒慢炖,每天的食物都是经由它制作。

最一开始是担心缺少蔬菜,我还记得3月28日左右传言浦西要提前封锁,我下午赶去菜场,用58块钱买到五颗娃娃菜。清明封锁的三天其实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原先规划可以黏在一起的假期只能独自度过显得有点无聊,清明三天做了很多家务,连玻璃都擦了个干净,4月6日下楼做核酸时,看到邻居的晾衣杆上挂了大约八件羽绒服,内心感慨「果然大家在家都很无聊」,但那天的天气也很好。
当时不知道封锁还会持续多久,但总感觉「应该这几天就能解封」,但是到4月6日还没有消息,之前囤的肉逐渐吃空,感受到人体的能力确实来自于动物脂肪和蛋白质。4月7日凌晨,刷了几条豆瓣后躺在床上开始盘算自己的物资,从方便面一路盘到两桶粉末装的若饭,由于恐慌,也由于生理期情绪波动的影响,害怕,想哭,但最后还是闭上眼睡觉,第二天还要上班。也是这一天醒来后,第一次感到精神上的能量波动。
4月7日,早上办公,只要不是太冷,我都习惯开着客厅的窗通风。那时小区的疫情变得严重,说「有20几栋阳」,居委会拿着喇叭喊「本小区疫情很严重,请居民们不要随意下来走动」。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因为每一次喇叭巡逻到我周边的楼栋,都需要深呼吸来调整情绪。就像用小锤子在太阳穴上敲。
大约也是7日和8日开始参加团购,因为不团不行了,一次是买了10斤蔬菜,大多由莴笋、韭菜和发芽的土豆构成;另一次是蔬菜和肉的团购,依然是莴笋、发芽的土豆、西红柿、猪肉。第二次团购时,还在10日加入了团购的配送队,把物资运到其他团购的居民手里。其实没有做什么体力活,但因为生理期还没结束,腰痛了几天。
4月8日,得到消息说京东被要求强制营业,于是一天内下单了大约1500元的物资,包括大米、牛奶、面包、洗手液、洗衣凝珠等等。
4月10日,开始觉得「自己做的饭逐渐单调」,想吃点不同味道的东西,但连方便面都只囤了一个味道(后来和室友团了豪华的满汉大餐)。在楼栋群里问有没有人能跟我交换一下泡面的口味,邻居阿姨给了我两个她做的葱油饼。周日的天气很好,在外面晒完太阳后回到家中洗完澡心情也很好,在小区几乎完全由志愿者运营的氛围中,接收了很多人类的善意。是邻居阿姨的葱油饼把我的情绪推到了临界值。阿姨的葱油饼太好吃了,和小时候从路边买的、放在油漆桶里烤的葱油饼味道很像,我喜欢吃面食,但不会做面食,吃到那一口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吃。那时候还是夕阳左右的时分,我其实只吃了一个饼的1/4,但是在卧室窗边忍不住哭了一场。
阿姨说「没有做很多,给你两个,不用给我面了」。
然后室友问我要不要吃蛋糕,她说太想做蛋糕了,所以下午的时候用电饭煲做了两个,但是等冷掉以后已经变成了饼的形态。其实也挺好吃的,第二天把香蕉压成泥放在饼上面,做成了早餐。
葱油饼是写博客的今天才当作了晚饭,依然很好吃,很香,其实放了一礼拜还是有一两个霉点,但还是没有遵守食品安全守则,把霉点挖了吃掉了。
4月10日晚上得到消息,小区保安队长在10日上午8点在保安室被发现猝死,凌晨两点在运送本小区物资后表示太累了所以直接在保安室睡下。同时在各个群里被转发的还有一条视频,是保安队长的妻子在小区东门外痛哭。大概在10日和11日,退单了大米和牛奶。
10日收到团购的小区居民开始在群里分享自己做的菜饭,于是后面几天我也如法炮制用莴笋叶和牛肉肉糜做了菜饭,昨晚以后加一点蚝油拌匀,确实是好吃。
4月11日,有人开始号召不要团购饮料和水,减轻志愿者的负担,有小区居民说想喝可乐是个人权利,不能限制大家团购饮料。有人回复说从封锁开始的那一刻就不存在人权了。
4月12日,小朋友花了数目不明的昂贵小费用闪送给我送了一波物资,包括秋梨膏、润喉糖、费列罗、蓝罐曲奇这些把我迅速变圆的食物,以及垃圾袋、百洁布、燕麦奶和自热米饭。忘了问小朋友要头绳,所以依然用熊的围脖当作头绳。同日,小朋友在得到友人的60个鸡蛋后,摇身一变成为鸡蛋大亨,紧接着单元楼就变成了封控楼。
4月13日,公司的第二批物资到了,快递的电话在凌晨三点打来,Magisk模块回复了他好几条「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公司的物资包括非常紧俏实用的泡面、饼干、沃柑、牛奶、小面包、午餐肉,把物资拎进门的时候,得到了室友「你让我拍一下,我要发给我同事」的羡慕,分了一罐饼干和一袋沃柑给室友,把物资拎进门的时候感慨这一次对公司是死心塌地了,广州的同事说「看到你发的,感觉这个b公司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哈哈哈哈哈。后面经理姐姐通过我朋友圈的图发现午餐肉少了一罐,给快递小哥发了短信询问,没有得到回复,但也算了。
4月13日下午,终于下定决心处理掉七八个发芽的土豆,在工作日下午四点削到自己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一边削一边在脑子里写土豆文学,「下午三点的厨房,xx正在削土豆。对于食物随着时间流逝而发生的变化之中,她最忍受不了的是土豆的芽。」家人和同事说发芽的土豆不能吃吧,认真回复说只要彻底煮熟,龙葵碱遇热分解就好了。发芽的土豆可以吃,不然现在上海人民在吃什么。
4月14日,房东安排人给我和室友送了菜和肉。肉不太新鲜了,当天用了剩余的所有火锅底料炒掉冷藏了起来。萝卜的叶子长得过于茂盛,让我害怕过于像电影《湮灭》的场景出现,于是当晚挑了最肥硕的一颗萝卜进行腌渍工作。在楼栋群里问谁有白醋,还是邻居阿姨给了我白醋,用了足足150ml,觉得颇不好意思,于是还回去的时候给了一颗莴笋和半袋青菜。
4月15日,公司的第一波物资到了,里面有一只真空包装的老母鸡。由于冷冻室已经满员,所以将老母鸡给了室友,最后分到了香浓的半锅鸡汤,是今天中午的午饭。
15日早晨在冷燕麦里加入苹果丁,去年年底去广州出差的那次,每天都睡到卡点出门,于是总是背着包在自助餐厅吃冷燕麦,普普通通的冷燕麦和普普通通的苹果丁,配合在一起真的超绝美味,是紫苏猪肉卷、枣夹核桃之后又一个美妙搭配。晚上出去丢垃圾,室友说「帮我带一下」,感觉从这时开始,才是跟室友「真的熟了」。和爸妈视频时看到新闻,钱文雄在办公室自缢,视频结束后我回复写,上次听说这种室内自缢的死法还是在文革的记载中。然后想打拳,找到了一个安排很好的拳击频道,开始在家里练空击。拳击只有2直2摆2勾,从1到6,左手是lead是奇数,右手是rear是偶数。于是在卧室里的空间,开始赤脚走动,重新打拳。没有手靶的对抗,但肌肉记忆都还在,找到节奏和速度,心率在一个组合之后能迅速飙升到130到140。footwork,脚步也逐渐能走动起来。所有拳击片的主题都是「丧燃」,好像格外适合封锁期间,还能更糟吗,也许还能,但是拳击虽然是对抗性的运动,只有自己的话却也不影响大部分练习。
16日凌晨一边聊天一边搜索蔬菜的保存方法并记录在workflowy。早晨起来,看到小提琴家因为忍受不了胰腺炎的疼痛跳楼的新闻。把莴笋去皮切片加盐腌制,放到窗户外面晾晒;把芹菜放到盐水里焯一遍,挂到衣架上放去室外;晚上将黄瓜用纸巾包好,放在塑料袋里放在蔬果室,再把小青菜用水冲洗后在地上依次排开,等稍微晾干也放进蔬果室保鲜。这种事情做过一遍就会记得,也不需要再在workflowy记下来。重新摆放了冷冻室的肉类,擦掉蔬果室的水汽,添加提醒事项记得观察每颗蔬菜的状态。要更珍惜食物,不要再让食材阵亡了。虽然不想动,依然打开了一期拳击视频练习空击,在这段封锁期结束,或许会在拳击上有新的进步。会打空击以后可能会成为像初中男生一样走着走着突然投篮的人,跑着跑着步开始打空击,好像也是每部拳击片里都会有的情节。

恋人

坐下来写这篇流水帐博客时和我的小朋友连线,她在复习看书,我写到阿姨的葱油饼部分开始窸窸窣窣地哭,她问我是感冒了吗,我说没有。
在今天的上海,我们从事实上来说已经是受影响最小的那一拨人。3月31日晚上我穿过无比萧条的延安高架去见封锁前的最后一面,那时候隐隐约约觉得这次可能会有点久,但也没想到会这么久。我还记得工作之后第一次来上海也是出差,那次先去了昆山,然后昆山的项目黄了,索性来上海支援另一个项目。那天早上要在陆家嘴附近的办公楼开会,我们五六点就从昆山出发,在虹桥附近换了辆本地牌照的车,打车去陆家嘴。从导航上看延安高架堵得严严实实,好在司机师傅驾驶水平过硬,最后还是在开会时间之前到达了指定地点。同一条延安高架,那天路过的时候我乘坐的车是唯一的车。
这篇博客就是这样,封锁下的生活也是这样,牵一发动全身,没办法只在食材的部分写食材的部分,也没办法只在恋人的部分写恋人的部分。
但还有这样一个人牵着我情绪的线,给我的生活中增加更多安定感,已经是额外的幸运。

全球变暖

影视片里经常有船只/车辆沉没的情节,主人公眼睁睁看着车厢里的水越涨越高,最后一刻终于打开舱门/砸破玻璃,逃出生天。
可现实中哪有这么多主角光环,去年河南的暴雨,在地铁里的人没有,在隧道里的人没有。今天的上海也像密闭空间里的水位上涨,有基础疾病的人先倒下,心理上需要更多关注的人先倒下,求医问药受阻的人倒下,幸运地拥有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健康,同时工作也没受到封锁太多影响的我们,是车厢里最靠近顶部的人。
但即便靠近顶部,氧气也是稀薄的,恐惧感依然袭来。车厢里的人互相帮助互相支撑,水位好像停了一点,但依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退去,等退去的一刻,那些已经浸入水中变成尸体的人,能不能拥有名字。
身处今日的上海,从自己的尺度来说,照顾好蔬菜和植物,保护好自己的心理和生理健康;从社区的尺度来说,帮助楼栋里的人,作为志愿者参与配送活动,提供一些年轻劳力的价值。如果只是在这样的尺度,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力量。一个城市的生命力还是来自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我依然能感受到这里的人们的文明、克制、保持距离之下的温情。我对上海的感情在封锁中与日俱增,我从未如此喜欢这个城市,也从未如此为它痛心。
除了好好生活没有别的办法,除了维持平和没有别的办法,除了经常在线上和同事说几句俏皮话没有别的办法。4月会流逝,但世界还是在运转,屋子里的草会长高,除了记录没有别的办法抵抗这种影响。
虽然封锁结束后还是要继续囤粮,但我想和我的小朋友不焦虑地逛一次超市,仅仅囤一些零食、酒水,带回家后再看一场气氛刚好的电影。越日常的越难得到,但我还是想得到。

我有一套海景房,但我可能回不去

2022年是高中毕业第十年,这是一个时间节点,因为这也是我离开家乡第十年。在日常这好像不是一个会被经常讨论的话题,因为身边相熟的朋友同事大多也是在「背井离乡」的状态,而且平心而论,离开家乡的状态对我们而言是更舒适也更好展望前景的。但我的状态相较之下还是略为漂泊,这十年中四年在青岛,一年在香港,两年在广州,一年零三个月在深圳,三个月回家暂时歇息,到现在为止快要一年在上海。
不停转换城市其实并不意味着就有了很多城市的生活经验。除了食物、展览、运动以及千篇一律的消费模式,这些城市留给我最深的印象都在城市街景和气候中。在城市中行走的时候,在地铁车厢里跟着车身一切摇晃的时候,你会感觉到这个城市缓慢的、沉重的心跳。
南方的湿热并不容易习惯,更难习惯的其实是生活的节奏。我去香港那年林郑还在参加选举,常常可见张贴的涂抹她头像的海报,那一年我过得不好,但其实第二年就是占中(失败),今天看到香港2021年净人口流出36万,我赶上了香港最后的好时候。广州已经是一个明显失去活力的一线城市了,即便当时身处最繁华的地段,也会在无数次路过市中心的烂尾楼时感受到那里的经济不振。深圳倒是热火朝天,但可能热火朝天得过了头,没有一条路不在破开维修,「关外」和「关内」生活环境的巨大差别,都让我感觉这实在太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了。
虽然上海一度是我最不想生活的一线城市第二名(第一名是北京),实际生活下来发现,这个城市除了在物质生活上如预想之中无法满足我的胃和会掏空我的钱包,在精神生活方面却好像在反复地滋养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工作和生活之间的距离,会有人问你周五怎么还加班为什么不去过周末,情人节过不过节,经理姐姐每周两次七点也要上瑜伽课。
不是杭州宁波苏州南京,我的这一站是上海。
我也终于结束了毕业之后每一年都不知道一年后自己会在哪里的生活状态,开始能计划到,只要自己有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的能力,即便中间有可能短暂离开,我会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
虽然大肆比较了各个城市给我的印象,但是这也不是今天想写的内容。今天想写的内容其实是,其实我在老家有一套海景房。

我人生当中脱离父母控制的努力至今一共有三次。
第一次是大学毕业申请研究生专业的时候,第二次是读完研第一次找工作的时候,第三次是从第一份工作辞职转行的时候。
从结果来说,第一次失败了,后两次成功了。对于一个从小和家庭联系非常紧密的人来说,这两次努力其实是心理上的「剪脐带」,是用行动作出了一个宣告,即是我不会考虑他们的感受而妥协,我永远会把自己的考虑置于最优先地位。
从结论来说,如果以后再遇到家庭阻力极大产生激烈冲突的自身事项,头破血流都要坚持自己的意见,绝对不能妥协。
这个结论建立的基础可能有一些刺痛。从这几次的激烈冲突中我得出的结论是,父母对我的爱并不是无条件的,他们要求的是一种有条件的回馈。所以我和家庭过往的表面和谐也只是因为我满足了他们的「条件」而已。而他们所要求的条件其实也很简单,用一部女同性恋片的标题就能回答——面子。
这样说来可能有一些冷冰冰,因为我也知道自己不管如何比较都生活在非常和谐幸福、有非常多爱的家庭中。但有非常多爱,与这种爱有条件,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作为对外社交非常多的家庭,父母需要我提供一些一个关于好女儿形象的材料,材料不必要多,但需要坚实,小时候例如学习成绩,现在例如在什么城市,做什么工作,薪水多少,拥有什么资产。再往后就依照这个简单的信息采集表填列入更多信息,例如另一半做什么工作,薪水多少,两个人可以买得起什么资产;小孩的学习成绩……
有了这些信息,父母的与人沟通的基本素材就足够了,只要这些基本信息表面上让他们满意,他们就会对我满意。
「面子」的意思就是,他们不会为我考虑,他们考虑的永远是要怎样跟亲戚朋友(以及一切好管闲事的人)交代自己的女儿的人生选择这件事。他们不考虑我的幸福。
我并不是一个从小很皮实的小孩,小时候青霉素过敏,中间因为跑步身体健壮了好几年,研究生毕业时又经历一场手术导致身体虚弱了小两年。因此我不理解的部分在于,即便他们知道因为病痛失去我的概率其实比平均值高一些,为什么这也并不会让他们放松对于我的人生的控制?
如果不是这两天休假悠悠闲闲心情很好,也因为和对象因为上海封城异地,这是我一时没有勇气捡起来面对的问题。

海景房

我的海景房在离开本岛一小段距离的小岛上,虽然说在海岛有一套海景房没什么稀奇的,但那套房子的景色确实让我非常喜欢。房子是哪年买的我其实不记得了,尽管只是毛坯,也没有要装修的意思,但我去看它的次数绝对不止五次。从19年我想换工作开始,爸妈就开始频繁地造访那套毛坯房,也会在我回家时带我去看,20年初疫情在家远程办公时,我们经常去那个小区的绿地野餐,21年初也是。
房子不大,90来平方的样子,一整面朝南的落地窗,阳台长度和整个房间长度相等,房型方正,房子的基底也很好。是五楼还是八楼,其实我不太记得了。说是海景房其实有点勉强,岛上真正的海景房湿度太高,住起来并不舒服,这个房子只是能从阳台看到指甲盖大小的海面而已。小区环境极好,按照当时生态小镇的理念设计,人造湖上甚至还有水鸟。现在回忆起那套房子的格局非常清晰,可见我当时大概认真考虑过装修这件事。我想过反正是一个人住,就把面窗的起居室和书房做成一大间,每天都能看着海景写写文章看看书,背后的空间就做一个小客厅,再做一个储藏室。
住在那里,离父母家和市区都会有段距离,车是肯定要买的了。虽然当时没有想过买什么车,但是留在家乡工作的高中同桌的大红色宝马一度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虽然我不喜欢大红色的车,也不喜欢宝马,但她不仅回家,还选择了原先预想中的工作成功嵌入了社会齿轮,同时也已经和喜欢的人结婚,有一种非常剧烈的在家乡生活的笃定感,因此那辆红色宝马一度给我非常大的冲击。
我当时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小概率事件,也不知道如果我能撞得上这种小概率事件,我会不会愿意回去。但现在想,我应该不愿意。

再说回我的海景房。
现在大概能想起来,是在广州的第一年里,妈妈就决定买这套房。当时我去广州的口径只是我上学比别人早一年,还不想这么快走上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道路,用这一年去试一试,所以也处在不知道第二年是否要续签房子的不安定感中。后面遇到工作上的一些恐惧感想要辞职,父母抛出的选项再度是「回家吧」,和读完研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大概是我离那套海景房最近的一次。当时疫情还没开始,但少数派允许远程工作,我深受《做二休五》的影响想要尝试低消费低欲望的生活。所以当时想的是「去深圳待半年到一年我就回家远程」。大概是这套海景房充当了我和爸妈之间的缓冲带,即便我隐约中知道自己就此回家的可能性不大,但父母可以往这个角度去设想和接受,于是转行这件事才最终成立。
想着装修那套海景房,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的事情。

放弃回到海景房

前几天刷到豆瓣博主圈圈儿的一条动态(翻了好久没翻到才发现是被豆瓣删了,还好找到了公众号版本)),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其实近几年我才真正意识到波伏娃说的男人极大的幸运是一条艰苦而正确的路,而女人则被极乐引诱着下滑,直到再也起不来。
这不仅仅针对传统意义上那些接受了命运馈赠的断头皇后那样的女,也不全指被pua之后失去自我的女,还包括我这种自认为已经在这方面有所进步但终究不彻底的女。
纵览一下,我总是被行动力很强很有想法的男的吸引,我觉得那是出于我本人敏感多思行动迟滞的互补。其实不是的,不管我多么畏惧婚姻与生育,潜意识里我还是觉得自己有退路。
男人会觉得自己只有工作了,而我会觉得我还有他们。男人老早就知道只能靠自己,而女人还是存有幻想觉得大不了可以靠男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美而不自知这种事情的。我可能有一小撮外貌上的优势,因此能获得一些不值一提的小恩小惠,但是实际上,那对我的核心竞争力,即写作的进步并不起作用,除了能多搜集些情感素材,可能是起反作用的。因为我总有一个”还有退路“的幻觉,因此逃避坐到键盘前老老实实打字,逃避可能让我恐惧的场合,逃避竞争。但扪心自问,那退路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圈圈儿当然是非常美丽的,但其实不需要太美丽,任何一个适龄女性在被被整个父权社会进行性别剥削时其实也都看似仁慈地拥有了这样一条「退路」。能不能做一份相对轻松的工作,能不能不要拼命赚钱,让渡一些职业上的野心,就可以得到相对更轻松一点的,只要多照顾家庭一点就好的人生?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想过的。尤其是在工作头几年觉得辛苦的时候。双阳台的海景房,可能是我在一线城市工作一辈子都换不到的景色和财产。
但是回家拥有海景房这个选项,和父母给的其他所有东西一样有条件。拿起来海景房的钥匙,就是一个要走入社会节气的许诺,要正好地卡进齿轮,继续延续他们理想中的美好家庭。
这是一种让渡和交换,得到的奖赏是一套海景房。或者如果我能顺利和一个男性走入婚姻,那套海景房可以变成金钱成为一套一线城市房产首付的一部分。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我不想结婚,这套房子还是否能持续属于我?如果我要和一个女生长久地生活,这套房子还会变成首付的一部分吗?

事情是从这个「如果不是」开始变化的。
发现自己可以喜欢女生,也更喜欢和女生在一起的感情模式之后,事情变了。虽然双性恋在女同性恋圈风评不好,因为有很多人因为「退路」放弃了感情,但是对我而言,「退路」消失了。
如果和女生的感情可以到达这样的纯度和契合度,我有什么理由不去保护它?我在和异性的关系中拼命追寻了十几年的感情模式,以为只能存在想象中的细腻和深度,竟然可以在现实中找到。在和前任感情尾声的时候我就在手帐里写过,我从此以后不会再说放弃了,因为我要保护自己的感情,即便不是眼前这个人。
虽然还是在住离公司有段距离的出租屋,因为不是自己的房子、需要考虑搬家的难度因而要控制物品的数量,但这种简单好像也成为了一种稳定的模式。刚搬进来时我想要让地上没有物品这样好让扫地机器人顺畅工作,现在一年过去了,地上长了脚的物品只多了一盆琴叶榕,还有为了延长保鲜时间而在地面一字排开的蔬菜。扫地机器人勤勤恳恳维持着这个房间的清洁,而和喜欢的人一起创造的回忆,也让这个房子变得像「家」了。
可能有了自己的房子大致上也还是会这样生活,我现在这么觉得。

有自己产权的房屋对于现阶段的我来说可能没那么重要,它更大程度上其实是老年生活的保障。在失去稳定经济来源也很难以自己的名义租到好的房子的时候,有自己的房产会感到更安心。那么就在变得很老之前,尝试赚到自己的房产的钱吧。

昨天把《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一口气读完,即便今天大多数女性已经不止可以一年挣到五百英镑(即便可能不足五百英镑的购买力),但问题仍然存在,整个社会仍然不想让女性看到自己的能力和价值,仍然想夺走稳定的五百英镑,阻止女孩们将视线放远。
我曾经笃信自己会在二十六岁结婚,在二十八岁生小孩,赶上生育的窗口期,在小孩念小学的时候做一个还算年轻的妈妈,也让身体更快恢复。但现在来说,这个选项大概不是这辈子能完成的进度条了。我无法承担遵循这套规律背后的失去,失去深度的情感联结,失去大量时间,失去一间没有人会随便推开的、可以让我写一些宇宙并不需要的文章的房间。
这失去其实等同于失去巨大的自由。
一百年前,伍尔芙劝女性少生几个,只生两三个,而不是十几个。一百年后,当我独自生活的时候我会准备好自己孤独终老的选项,我一度害怕它,但又意识到它背后蕴含着的超乎想象的自由。
可以不结婚,可以独自生活,可以孤独终老,这背后的自由。

近一两年来我会意识到自己是一个非常自私和冷漠的人,父母有时候会说的「现在的小孩怎么这样」,大概就是以我为中心的指责。
我有时候会对他们感到歉疚,毕竟他们曾经给我准备好了那么安稳顺遂的一条路,以及这条路所需的所有人脉和物质资源,甚至包括婚姻和生育资源,这一切确实是「为我好」的,只是我不想再回到那个闭塞的被人情交织的小镇环境中。
确实「也很好」。海景房肯定好过出租屋,开车大多数时候好过挤地铁,危急时刻有亲戚朋友照应好过自己一个人。在熟悉的环境中走夜路不用太害怕,怕被坑可以说家乡话,积蓄应该也会比现在多不少。
但那好像只是良好生活的表面。人们可以物质生活的表面中推测这个人过得还不错,至少是表面上还不错,但实话是人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过得好不好,剥离了外物是否还在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不是感到幸福和满足?有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成长和成功,即便是最世俗意义上的金钱的累积?理论上每天都在衰老的身体感觉怎么样?是否对世界还有好奇心?能不能继续产出宇宙并不需要的文章?塔罗里有没有象征精神的三张牌?

人生太短了。「没有什么比做自己更重要」。
所以故事大致如此,我有一套现在去看应该还是能看到美丽风景的海景房,面前有一块绿茸茸的高尔夫球场,往远处看去能看到指甲盖大的海面,如果这一天碰巧是岛上的晴天,那一小块海面也是亮晶晶的,会让人深切感受到生活在海边的美好。
但在今天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想到它,父母也很久没提到它。
二十八岁的时候,我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已经有了小孩,不再考虑和异性约会时裸露身体的哪一块皮肤来增加对方对我的好感值,即便只是为了赚我的钱,教练也跟我说要再多吃一点,于是肌肉含量几乎是长这么大的峰值。我已经走过了二十三岁的逃避,二十四岁的过度消耗,二十五岁的迷茫,二十六岁的不稳定,我离二十三岁那年父母买入的海景房越来越远,但我也越来越确定,我不能回到那套海景房,因为出租屋内的生活有我想保护的一切。

那就直到无法在这里生活下去为止,在这个并不属于我的城市扎根下去吧。